“锦瑟长老,你说话呀,别一直这样看着我……”
锦瑟就那样望着他眼底的金光,望了很久很久,久到呼吸都变得发涩。
最终,他只是缓缓低下头,发出一抹极淡的笑。
有些事,不必说破。
有些代价,注定只能埋在心底,烂在骨血里。
良久,锦瑟才抬起头,哑声道:“云郅……”
“阿言说宗门里不安全,让我先带你离开避一避。”
“你先跟我走。”
“等安全了,我再带你去找他,好不好?”
云郅点了点头。
他将带着新生,奔向一场没有故人的归期。
……
十日后的长街,人声鼎沸。
青石板路被连日春雨浸得发湿,倒映着两侧酒旗飘摇的影子。
两处身影并肩踏入集市时,周遭的喧闹竟像是被无形的屏障隔了半寸,莫名静了几分。
锦瑟刻意换了一身素色布袍,鬓边碎发,用一根普通木簪束起,脸上抹了些灰尘。
身侧的云郅穿了件半旧的红色劲装,长发简单梳成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少年身形尚显单薄,肩背却挺得笔直,往日里总挂在脸上的、带着少年气的肆意笑意敛去不见。
那双泛着淡金微光的眸子,此刻一片平静。
目光掠过街边叫卖的摊贩,掠过巷口嬉笑的孩童,掠过每一张陌生的脸。
偶尔妄想锦瑟时,眼神里总会多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锦瑟垂眸,目光落在云郅腰侧的玉佩上。
那是墨言早年赠予他的贴身玉佩,如今成了少年仅存的与师尊相关的念想。
十日前,他们逃出落玄宗不过三日,他们的阴谋便彻底败露。
一夜之间,昔日高高在上的落玄宗成了三界唾骂的对象。
凡界的城镇里,有人举着笔墨写就的檄文,在街口巨声讨骂。
仙门各宗的修士往来穿梭,追查着叛逃的锦瑟和云郅。
山野间的散修,捧着宗门的通缉令,搜寻他们的踪迹。
锦瑟带着云郅昼伏夜出,躲过高高竖起的通缉画像,避过一波又一波盘查的修士。
每到一处落脚的客栈,他都能听见邻桌之人唾沫横飞的议论。
有人骂墨言欺师灭祖,祸乱宗门。
有人叹云郅被奸人蒙蔽,枉费一身灵根。
还有人惋惜落玄宗千年清誉毁于一旦。
每次听到这些议论,锦瑟的心都像被钝刀反复割过。
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是一条死路。
他自己踏上去的,就不可能再回头了。
于是那日,在一处废弃的山神庙里,锦瑟终于将全盘真相摊在云郅面前。
他记得很清楚,当时云郅正坐在冰冷的石台上,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枚玉佩,听着他一字一句,直到墨言的牺牲,全程没有一句插话。
他没有哭,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为什么”,也没有流露出半分怨怼。
只是沉默了很久,久到锦瑟以为他已经听不进去了,才见少年缓缓抬起头,泛着金色的瞳孔里映着庙外残破的月光,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那一刻,锦瑟静不知该庆幸,还是该惶恐。
如今走在集市上,锦瑟看着身侧的少年。
云郅的侧脸线条愈发清晰,下颌线绷的笔直,唇瓣抿成一条平淡的线。
他偶尔会停下脚步,驻足在街边的糖画摊前,目光落在那栩栩如生的糖龙上。
那是他曾经最爱的玩意儿,每次墨言下山都会给他带。
可此刻云郅只是看了片刻,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这里的糖画,从前你很喜欢。”
锦瑟终究没忍住,轻声开口。
云郅脚步微顿,侧头看了他一眼,那双平静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转瞬又归于沉寂。
“嗯。”
他应了一声,又继续往前走。
锦瑟看着他的背影,喉间发紧,心中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见过云郅的很多样子,初见时的懵懂,昏迷时的脆弱,醒来后的茫然。
可他唯独没见过这样的云郅。
那个总带着意气风发的笑,会追着墨言喊“师尊”,会在宗门里肆意奔跑,会把所有欢喜都挂在脸上的少年,好像在那一场血战里,被永远留在了听雨轩。
两人沿着长街尽头的岔路走去,人潮渐渐被甩在身后,青石板路从湿润变得干燥,两侧的酒旗换成了荒疏的田埂。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周遭彻底没了人烟,只剩连绵的山林与枯败的草木。
云郅忽然停下脚步,背对着锦瑟。
他没有回头,淡淡开口:
“锦瑟长老。”
锦瑟心头一紧,快步上前一步,与他并肩而立,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
少年的眉眼在阳光下笼着一层淡金的光,可那双眼里充满了疲惫。
“我想回落玄宗。”
云郅终于转过身,泛着金色的眸子直直望向他:“我想见师尊。”
锦瑟的呼吸轻轻一滞。
但他看着云郅执拗的样子,还是松了口。
“好。”
“我陪你。”
云郅点了点头。
第二天清晨,两人借着晨雾的掩护,悄无声息的靠近了落玄宗山门。
远远望去,那座城屹立千年的宗门,此刻一片狼藉。
巨大的山门碎裂了大半,门楣上刻着的落玄宗三字被风雨磨的浅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