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墨卿身形移动,如一缕青烟,悄无声息消失在林间。
周围的空气骤然一松,又像是被抽走的所有支撑,让叶染整个人都重重往下坠。
他无神的望着刚刚墨卿离去的方向,心口涌上一种无力感。
怎么偏偏……就是这样?
他不想死。
也不想让阿言死。
对他而言,阿言,是从小到大唯一一个真正陪在他身边的人了。
那天他出门游历,恰巧遇上了在外历练的墨言。
那时的墨言年纪还小,却和当年的他一模一样,眼高于顶,心气傲的很,像株迎着风雨疯长的青松。
当叶染知道这个孩子是从墨卿手上长大的时候。
第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的念头——是杀了这个孩子。
他知道,这条路一开始就被铺死了。
这孩子的一生,已经被墨卿牢牢攥在手中,他逃不掉,也躲不开,只能沿着那条路,一直走到头。
他已经受过那样的苦了。
他不想让眼前这个鲜活的孩子,再走一遍同样的路。
他想亲手了结这条命,让孩子少受一事的折磨。
但最后,他没能下得去手。
看着那双倔强又不甘的眼睛,他仿佛看到了从前的自己。
如果当时的他,也遇到一个人上来就告诉他——
你以后会落得这般遭遇。
他恐怕也绝不会由着那个人掐死自己。
既然知道了命运,那他就会反抗。
只可惜,他反抗的太晚。
该受的苦,还是挨了个遍。
可他那时根本不能将所有真相和盘托出,更不能拉着墨言一同反抗。
当年尚能孤注一掷,可如今的他,已经输不起了。
灵根尽毁,修为尽废,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连苟活的机会都不会再有。
于是他选择以兄长之名,守在墨言身边,陪着他一点点长大。
昔年他孤身一人,身边从无同行之人。
触目所及,唯有墨卿。
可那所谓的教养与陪伴,从无半分温情,只有冰冷的操控与利用。
他从未体会过亲情,从未感受过被人放在心尖上护着的滋味。
他不知道墨言要不要这份温暖,可他当年,是想要的。
所以他拼尽所能,用自己一生的遗憾去弥补这个孩子。
也算是……弥补当年那个孤立无援,遍体鳞伤的自己。
他们是一同从沼泽里挣扎而出的花。
他已经枯死了。
而另一朵才刚刚破芽。
于他而言,这片荒芜的世界里,除了无边的泥潭,便只剩下眼前这么小小的生机。
所以他拼了命也要护着,哪怕赔上自己,也绝不能让墨言重蹈自己的覆辙。
可如今,命运却硬生生将他逼到绝境。
一边是他用性命护着的墨言,是他的半生执念于救赎。
而另一边,却是夙羽。
他说不清自己对夙羽究竟是何种心思。
那只狐狸总爱黏着他,吵吵闹闹,死缠烂打,可他总未真正排斥。
一个人孤寂了太久,骤然有一道身影日日相伴,竟也成了一种难以割舍的习惯。
夙羽和墨言截然不同。
墨言的倔强他懂,墨言的隐忍他能安抚,可夙羽的热烈与纯粹,他始终不知该如何应对。
每当那道像阳光一样的身影撞进他灰暗的生活里,他总会下意识的后退,下意识的闪躲。
他怕被人瞧见自己满身泥泞的模样。
怕自己残破不堪的过往引来非议。
哪怕那人不在意,可一想到要和他站在一起就总会自卑。
亮丽的光总会衬得丑陋的泥土更加狼狈。
哪怕心底真的生出了几分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心思,他也没有资格、没有能力牵住那双手。
这两个人,无论选哪一个,都是惋心刺骨的痛。
而他却不能逃避。
墨卿离去之后,林间只剩下死寂的风。
叶染依旧站在原地,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石像。
直到身后忽然贴了一道温热的身影,一双胳膊环住了他的腰。
夙羽把下巴搁在他肩上,笑嘻嘻的将攥着的手摊到他眼前,傲娇道:“阿染你看你看,我就说我能抓到吧,我很厉害的对不对?”
叶染垂眸,看向那只停在夙羽掌心的蝴蝶。
翅尖带着淡淡的流光,安静的敛着翅膀,脆弱又美好。
他半天没回过神,目光空洞,下意识喃喃应道:“……嗯,厉害。”
夙羽狐狸耳朵轻轻一抖,眼底亮的像落了星子。
“你也喜欢吗?送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