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各自处理公务,殿内只剩纸页摩擦与墨滴轻落的声响,气氛沉滞的诡异。
忽然,门外传来几声轻而规律的叩门声,一直傀偶垂首,立在廊下,声音毫无起伏:“封沉长老,宗主有事召见。”
封沉执笔的手一顿,眉头微不可察的蹙起。他入落玄宗多年,宗主闭门不出,等闲事物从不过问,他连对方真面目都没见过两面,今日怎么会主动传召……
他压下心头疑虑,将手中未处理完的卷宗归拢整齐,简单对墨言和锦瑟交代了几句,便起身离去。
封沉已离开,周围哪层紧绷的氛围立刻松垮下来。
锦瑟靠在案边,进入了不甚明显的摆烂状态,手中握着笔,却迟迟不落,眼神四处乱飘,目光中若有似无的落在墨言身上。
他几次开口张了张,想要开口,话到喉咙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几番欲言又止。
而墨言自始至终垂眸看着手中文卷,姿态端正,神色平和,连一个余光都未曾分给锦瑟,仿佛身边空无一人。
几次试探都撞在一片沉寂里,锦瑟终于是泄了气,放弃般的移开目光,打算就此作罢。
就在这时,墨言淡淡开口:“想说什么?”
锦瑟猛地抬眼,直直盯住墨言的双目,眸色沉沉,似在权衡,又似在试探,只可惜墨言依旧将目光落在面前的纸页上。
空气一点点紧绷,漫长到几乎窒息。
许久,锦瑟才缓缓开口:“你想要做什么?”
顿了顿,他一字一顿:“我想知道你要做什么。”
墨言这才抬眼,与他对视。
那双眼睛和从前一样,没有半分温度,只是现在似乎更加冰冷。
他说:“我和你是一样的人。”
锦瑟心头一紧,一股莫名的违和与不安,慢慢遍布全身,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墨言将目光重新落回卷宗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边缘,继续说了下去。
“世上从来都没有两全之法。遇上真正难选的局,一头是心之所爱,一头是世间道德绑在身上的枷锁,我和你一样,只会选最重要的那个人。”
他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偏执。
“没有人能比他更重要,哪怕拿千千万万条人命来换他,我也愿意。”
锦瑟心口猛地一沉。他强压着惊涛骇浪,试探着开口,声音都有些发紧:“所以……阿言?”
墨言眨了一下眼,他盯着这一页太久了,始终没有翻页。
他接下去说,坦荡而冷静:“所以我要以数万生灵为祭,抽尽他们的魂魄之力,以换云郅。”
锦瑟瞬间睁大双眼,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没有害怕,没有恐惧,只有震惊。
他从未想过眼前这个人会说出这般逆天悖道的话。
这些在他从前的脑海里一秒都不会出现的想法,如今却被墨言轻描淡写,瘫在了日光之下。
锦瑟眉头紧蹙:“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怎么会这么说?”
他突然哑了声,指尖攥得发白,那些本该出口的斥责、劝阻、正道大义,堵在喉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开不了口,因为如果此时的人换成他自己,让他心尖上的人遭此劫难,他未必不会比墨言更疯,更绝。
他并非反对墨言的行径,只是面对朋友突然翻天覆地的变化,他茫然的找不到半点应对的姿态。
墨言却半点不在意他的挣扎,他太清楚了,锦瑟与他本就是一类人,从始至终都意气用事,心中只装得下私情,世间公理道义,从来都排在心爱之人之后。
他垂眸轻笑一声,笑意凉薄又疲惫:“我自幼由宗主亲自教养,他教我世间万法,教我伦理道德,教我以苍生为念。可,锦瑟,你知道的,这些从来都不是我想要的。
“我不想做什么万人敬仰的仙尊,不想把有限的时间,浪费在无数素不相识的人身上。我生来所求,从来都不是大道通天,不是名声威望,更不是拯救苍生。我唯一想要的,不过是和云郅安安静静在一起,守着彼此度过余生。
“我已经被这些所谓的大义、责任、道德,浪费了太多年。我压抑着自己的本心,成为你们眼中的那个所谓的正义之人。可到头来呢?我留不住我想留下的人,连天都不愿成全我这一点念想。
“我的时间不多了,我人生的大半辈子都活在别人的眼里,活在冰冷的规矩、天罡常论之中,我受够了。
“现在我只想挣脱出去,把那些被偷走、被浪费、被强行占据的时间,全部讨回来。就算与天下为敌,就算背负万世骂名,我也要把云郅带回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