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言垂眸盯着掌心的温灵玉,玉上还沾着夙羽指尖的暖意。这妖族领主眉眼艳得像燃着的火,性子也纨绔不羁,连抱怨的语气都带着鲜活的劲儿,偏偏话里话外,全是对云郅的挂心。
他喉结动了动,那句“只剩三日寿数”卡在舌尖,总是没说出口。
思绪被拽回,瞧着对方明白了,要看热闹的模样,只懒怠的摆了摆手,没接这茬。
夙羽讨了个没趣,到底是妖族领主,矜贵架子还端着,便也收了嬉皮笑脸的神态。
两人并肩往庄门走,刚进前就撞了乱子:石阶旁歪着个穿着青衫的人,衣摆沾着泥污,料子磨得发毛,显见的破旧。他被推在地上,正捂着胳膊低声骂着什么,几个村民模样的人还在旁边指指点点。
墨言步子一顿,那青衫人的侧脸他太熟了。等走近看清眉眼,更是心口一沉,竟是灵微宗的宗主叶染。
灵微宗在仙门百家排的末末的,山门破落的快成废墟,连宗主叶染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修为,出了名的“软柿子”。只是旁人不知,墨言自小便与他相识,按常人的年岁算,他比墨言大了足有一辈,可现下看来,眉眼间依旧是清俊温雅的模样,瞧着竟与墨言差不了几岁。
墨言上前一步,声音没什么起伏,只淡淡抬了抬眼:“散了。”
村民们原还带着嫌恶的神色,抬头瞧见是墨言——那身白衣清冷淡然,便是天下第一仙尊的气度,登时都讪讪闭了嘴,含糊着“仙尊赎罪”“是误会”之类的话,灰溜溜的散了。
地上的青衫人这才抬头,看清眼前人时,眼睛刷的亮了起来,像蒙尘的星子骤然透出光来。他下意识想抬胳膊去握墨言的手,指尖刚抬到半空,又瞥见自己袖口沾的泥污,指尖蹭破的血痕,忙不迭缩了回去,抓着衣角笑了笑,声音带着点沙哑的局促:“阿言……好巧啊,你也在这。”
旁边的夙羽原本正百无聊赖的捻着袖摆,余光扫过叶染时,忽然啧了一声,眼尾那点艳色瞬间烧的更盛,上前一步,绕着叶染转了半圈,指尖虚虚点了点他沾了泥的领口,语气里满是兴味:“美人这模样倒是妙的很,落魄里裹着清骨,比那些养在金笼里的娇花有意思多了。”
叶染神色平常,发现自己被调戏了也不在意:“领主说笑了,我这副模样是糙了些,倒是入不了金笼娇花的眼。”
夙羽似乎把这句话又细细的念了一遍,随后笑道:“忘了说,这位美人好慧眼,竟认得我,不知美人是?”
叶染:“灵微宗掌权人,小小宗门不成气候,领主大概是没听过”他的眼神像是浸了冷泉,说着自己的落魄模样,语气却是不卑不亢。
夙羽掩扇遮面,只露出一双极好的狐狸眼:“以后就听过了。”
叶染将目光移向墨言:“许久不见,倒是让你见笑了。”
墨言轻轻颔首,眉峰微敛:“方才为何起冲突?”
叶染手指摩挲着袖角,眉梢轻轻压了压:“我是为庄里最近的异动来查探的,只是我宗门名气实在过于……他们便说我是个招摇撞骗的骗子,推搡间就动了手。”
他话音刚落,墨言抬手便掐了个诀,指尖泛开浅淡的白光,顺着叶染的衣摆扫过,沾泥的青衫瞬间恢复干净平整,蹭破的指节结痂隐去,连发丝间沾的草屑都被微光卷走,清俊的模样重新妥帖周正。
做完这些,墨言才收了手,看向他的眼神添了点浅淡的温度:“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先进庄。”
正说着,夙羽忽然晃着步子插进来:“我说美人就是美人,方才沾着泥灰的模样是落拓的好看,这会子衣衫干净了,倒又是清俊端方的好看,横竖都是合眼缘。”
叶染被他直白的话闹得耳尖微热,却也没生气,只客客气气的朝他拱了拱手,算作回应。墨言撇了夙羽一眼,那眼神淡得像裹了层霜,夙羽这才啧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却还勾着笑往叶染那边瞟。
三人一路无话,径直往赵府而去。
朱漆大门上悬着两盏白灯笼,素帛飘带在风里无声打着卷,连空气里都浸着沉郁的哀戚。赵府这几日竟白事成双,接连折了两位当家的长辈。
府内静的只剩偶尔的泣声,绕过层层回廊,正厅的景象撞入眼帘:一位刚及冠的少爷跪坐在高堂中央,白色丧服衬的他身形愈发单薄。他脊背挺的笔直,却难掩长时跪坐的疲惫,额前碎发被冷汗濡湿,贴在苍白的额角,手中攥着的孝带早已皱成一团。
他已经跪了许久,连三人进门的脚步声都未曾让他动一分。
直到守灵的时辰终了,赵文才缓缓撑着地面起身。丧服的褶皱里还凝着寒气,他脸色依旧苍白,却强打起精神,对着三人拱手作揖,声音带着连日疲惫的沙哑:“三位贵客远道而来,寒舍蓬荜生辉,请到偏厅奉茶。”
偏厅内烛火昏黄,驱散了些许阴霾。刚落座,墨言稍微客套:“整日守灵劳费心神,你刚及冠,切莫过度耗损。令尊令堂接连离世,实乃人生至痛,还望节哀顺变,多为自身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