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完从雪谷送来的最后一碗汤药，齐桑终于被允许出门了。

莲渡夫人早早便来到她院中，将她身上的衣服换了又换，看到眼前几乎被裹成粽子的齐桑，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于是二人便动身前往后山。

前山的婢女被禁止前往后山，成竹和一众婢女随这车马行至河边便恭敬地退下了。

河对岸无穷无尽的山脉绵延开来，氤氲的雾气将群山染成了一副淡墨山水画，齐桑深吸了口气，松针与湿土的气息灌入肺腑，清冽又陌生。

岸边早已有小童撑着小舟等候多时，莲渡夫人带着齐桑上船后，从袖中取出一只铜铃轻摇，小童将竹蒿往岸边一撑，船便缓缓离了岸。

是个聋子。

与前山的婢女们不同，自始至终，那小童没有看过她们一眼，也没说过一个字。

船驶入山壁间一道狭窄的裂隙，光线骤然暗了下来。齐桑抬起头，两侧崖壁陡立，将头顶的天空裁成一条细长的灰线。水声在逼仄的空间里回荡，竹篙触底的声音、船身划过水面的声音、水滴从崖顶落下的声音，全被放大，在狭长的山壁间回响。

莲渡夫人坐在她身边，闭着眼睛，似乎对这黑暗环境早已习以为常。

船在黑暗中穿行，像一尾熟门熟路的鱼。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才出现了光，行至岸边莲渡夫人睁开眼，牵着齐桑下了船。

她回头看去，那只小船已经离了岸，缓缓退回黑暗之中。

“还要走段路，要是觉得累，母亲陪你慢慢走。”莲渡夫人提起裙摆，回头看了齐桑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齐桑应了一声，踩上石阶。大病初愈的身子还有些虚，走了没多远便微微喘起来，但她没有停，只是默默地跟着莲渡夫人。

山路愈行愈深，两侧的树木从阔叶渐渐变成了针叶，光线暗了下来，只有斑驳的日影从树冠缝隙间漏下，落在潮湿的泥地上。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周遭陡然冷了下来，林中开始竟飘起雪来。

群山环抱中，一片谷地赫然出现在眼前，目之所及皆是茫茫白雪，与来时路上的春意截然不同，这里仿佛自成一个季节。

齐桑站在雪地里，呵出一口白气。

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那座依山而建的阁楼上，檐下的风铃被吹得叮当作响。

原来商羡殊常年居于此处。

婢女将二人引入阁楼内，经过玄关处，齐桑瞥见屏风上的两个身影向门外走去，暗自腹诽商羡殊的客人倒不少。

把过脉后，商羡殊又看了看齐桑的右手，不过十几日，竟已好的差不多了。

“女公子体内的毒虽已深入心脉，但一直趋于平稳，甚至……”

商羡殊顿了顿，语气中夹杂着些疑惑，“愈合了皮肉之伤。”

这么说哪里是毒，简直是灵药。

毒能杀人，也能医人。这事不常见，但也不是天方夜谭。若数种毒都作用在一人身上，无论其间有什么样的症状都不足为奇，因为结果一定是必死无疑。

齐桑血脉里的毒如细丝早已乱缠在了一起，要不是莲渡夫人一再坚持，商羡殊早就禀请山主尽早为女公子准备后事了。

只是这些，莲渡夫人一再嘱咐过不能让女公子知道，商羡殊便只交代药不能停，其他的便不再多说一个字。

从雪谷回来的路上看着齐桑一言不发，莲渡夫人柔声宽慰道：“身子既然已经见好了，这几日就让成竹陪着你四处转转，月池的温泉也有助于疤痕疗养。”

“月池是月山君的居所，她与你和齐央都一般大，想必你们女儿家更聊得来呢。”

眼看车马已经到了前山，齐桑开口道：“母亲，那我便和成竹四处走走了。”

看着车马缓缓驶离，身边的成竹开口问：“女公子，您想去哪走走？”

“前面是哪？”

“再往前走就是齐央女公子的住所了，您可要去看看女公子？”

齐央自她醒来之后病到现在，如今自己都能下地走动了，齐央还是闭门不出，看来这个妹妹的身子也甚是柔弱。

“既然就在附近，那便去看看吧。”

定山的地势虽不高，但院落之间但回廊仍是高高低低起伏不定，待走到院墙边，齐桑额头上就已经冒出了一层细密但汗。

眼前的院落颇为雅致，几株石榴树的枝叶沿着院墙伸延而出，看来院落的主人很喜欢石榴。

成竹停下取汗巾的功夫，一抹蓝色的背影从后门款款而出，与那晚落荒而逃的人是一样的蓝色。

只是离得太远，那女子又戴着幂?，连蓝色的衣裙都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