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渡夫人一勺一勺地喂着,偶尔拿帕子替她擦擦嘴角,动作温柔而娴熟,像是做过千百遍。
齐桑默默吃着,目光落在妇人鬓边那支赤金衔珠步摇上,珠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
“我只知道你是娘,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等一碗粥见了底,莲渡才放下碗,替她重新掖好被角,柔声道:“阿桑,只要还认得娘,其他什么都不重要。”
“以后就安安稳稳睡觉,好好吃饭,娘会一直陪着你。”
她点点头。
烛火映着母亲的侧脸,轮廓柔和而疲惫。她冲着齐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心疼、有庆幸,还有一种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的东西。
从母亲留给自己的婢女成竹那里,齐桑还是打听到了她的名讳,也打听到了自己还有父亲、兄长和妹妹。
养病的这些日子,除了日日都来的莲渡夫人,哥哥齐玄朗也来过几次,每次过来都会给齐桑带些新鲜的玩意儿解闷。倒是再也没见过那个怪人郎中,成竹说他常年在后山,几乎不会来前山,至于父亲和妹妹,也未露过一次面。
看来自己在这个家除了母亲也并不是人人待见,不过齐桑并不觉得意外。
从成竹欲言又止的神情里,从那些吞吞吐吐的措辞中,她已经拼凑出了七八分真相,这家里头,藏着的东西比她预想的要多得多。
养病的日子过得缓慢而寡淡。
每日清晨成竹会端来一碗黑漆漆的药汁,苦得人舌根发麻。齐桑皱着眉喝完,便靠在窗前看院中的光景。这是间临山的院落,窗外种着两株西府海棠,花期已过,只剩下蓊蓊郁郁的绿叶,风一吹便沙沙作响。
偶尔有仆妇从院中经过,脚步轻而快,不敢喧哗,可见山主治家之严。但齐桑注意到,那些人经过这时,目光总会若有若无地瞟过来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恶意,却带着一种微妙的好奇,像是在看一件忽然被找回来的、原本以为不会再出现的东西。
“姑娘别往心里去。”成竹一边收拾药碗一边低声说,“这些没规矩的待我禀了夫人责罚她们就是。”
齐桑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这日午后,齐玄朗又来了
他每次来都带着东西,这回是一匣子桂花糖,油纸包着,绳子扎得结结实实。人还没进门,笑声先到了:“阿桑,今日好些了吗?”
齐桑从窗前转过头,看见一个高大俊朗的青年大步跨进来,衣袍带风,手里举着那匣糖,像举着一面旗。他生了一双与莲渡夫人极像的眼睛,笑起来弯弯的,整个人带着一种不设防的热络,这热络背后总夹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探寻。
“哥。”齐桑唤了一声,声音比前几日自然了许多。
齐玄朗把糖放在桌上,一屁股坐在绣墩上,打量了她两眼,满意地点点头:“气色好多了,前几日看你那张脸白得跟纸似的,吓得我差点去后山砸了商羡殊的门。”
“商先生……”齐桑想起成竹提起商羡殊的称呼,顿了顿,“商山君住在后山?”
“可不是,住雪谷里头,那地方冷得要命,跟他这个一样。”齐玄朗随手拆开油纸,拈了一块桂花糖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不过他那个人脾气古怪,前山的人有个头疼脑热去请他,他心情好了就来,心情不好直接让药童挡回去。但好在医术还行,人也不说废话。”
“哥。”齐桑拈起一块桂花糖,在指间慢慢转着,“父亲和妹妹……怎么不来?”
齐玄朗嘴里的糖差点呛出来,咳了两声,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挠了挠头,似乎在斟酌措辞,最后叹了口气,用那种“我本来不想说但既然你问了我就告诉你”的语气道:“父亲这些日子在闭关。齐央……齐央她身子也不大好,前些日子吹了风,在养病呢。”
齐桑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将桂花糖放进嘴里。
甜意在舌尖化开,桂花的香气溢满口腔。她慢慢嚼着,想起成竹提过的那个把她从伏墟救回来的人。
“阿桑?”齐玄朗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齐桑回过神,试探地开口:“听母亲说,是表哥救我回来的?”
齐玄朗点头道:“你醒之前宣池舟就病倒了,现在也不知道养得怎么样了。”
宣池舟。
她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反复默念。
“等我能出门了定要去看看表哥,亲自答谢他的救命之恩。”
这人投靠定山还不知道打得什么主意,朝廷如今党争纷乱,他的身份实在尴尬,齐玄朗并不想让齐桑和齐央与宣池舟有过多交集,于是开口道:“母亲与父亲早已经谢过他了,你也不必急于这一时,等他病好,你们自然有机会见面。”
“倒也是,那就先不打扰表哥养病了。”
哥哥走后,成竹进来收拾桌上的糖纸,见齐桑又望着窗外发呆,忍不住道:“姑娘,公子对您是真好。”
“我知道。”
“夫人对您也好。”
“我也知道。”
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将糖匣子规规矩矩地摆在桌案上,低声说了句“姑娘好好歇着”,便退了出去。
齐桑将糖匣子放回桌上,转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午后的阳光倾泻而入,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院中的海棠叶被风吹得翻涌,像是绿色的波浪,层层叠叠地推向远处。远处山峦起伏,云雾缭绕。
那是后山。
齐桑扶着窗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草木的气息灌入肺腑,带着泥土和阳光的味道。她忽然想起自己醒来那夜那个匆忙逃走的背影,也许要找个机会见上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