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人篱下,该受的冷眼自然躲不过,既然来了,就安安生生地过日子。”宣池舟道,“这样的话以后不许再说,你我都要清楚如今的身份和位置,父亲已经被圈禁,阖府上下便与庶人没有分别。以后谨言慎行才是。”
子序应下主子训斥,默默整理床铺。
商羡殊说宣池舟从娘胎里中的毒与伏墟的鹤怨极其相似,毒性却只有鹤怨的三分,他能活到现在全靠王府这些年搜罗来的奇药吊着元气,平时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但随着每一次毒发,心脉也日渐受损。
难怪近几次噬心之痛愈发难熬,他现在的身体最多再撑一年也就到头了。
只是这毒怎么解,商羡殊还需要时日琢磨,在这之前,他给了宣池舟一个小锦盒,里面是定山独有的云梨梦,若是实在撑不住就吃一粒。
这药虽能暂时缓解宣池舟的痛,但也能迷惑人的心智让人精神错乱,有极强的致幻效果,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尽量不吃。
宣池舟则透着窗望向远处,随着黄昏的余晖一点点散尽,每月的噬心之痛也如约而至。
痛意从心口最深处钻出来,先是钝的,随后便尖锐起来,仿佛有无数根针同时扎入血脉,顺着经络往四肢百骸蔓延。
灯下的少年脸色惨白,额角有细密的汗渗出来,沿着鬓边滑落,一滴、两滴……
只须臾间,宣池舟整个人如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他仍旧坐在窗前,脊背挺得很直,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攥住了衣袖。指节泛白,袖口的暗纹被揉得变了形。
他颤抖地垂下眼,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只小锦盒上。
云梨梦。
定山的东西,听名字像是甜的,可他清楚,这世上能救命的东西多半都要拿别的什么去换。
什么“迷惑心智”“精神错乱”,说白了就是让人疯。吃了它,痛是不痛了,可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都未必是真的。
他看了片刻,没有伸手。
引雾花的汁液服下并不能缓解,痛意又烈了几分,像有人拿钝刀在心口上来回地锯。宣池舟喉结微微滚动,闷哼一声压在了喉咙底。
许多旧事被黑夜裹挟着如梦魇般袭来,像伏墟的鹤怨之毒一样,渗进骨血里,拔不干净。
母亲走的那日,王府的棠梨开得满院皆白,一向温婉的女子披散着头发光着脚在院中嘶吼,她那样痛苦,可他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母亲的力气竟那样大,挣脱开婢女,挣脱开父亲,用匕首狠狠地刺向自己的脖颈。
血染红了她的衣裳,也染红了满地梨花。
再后来就是这毒。
娘胎里带出来的,跟了他二十余年,像一条蛰伏在血脉中的蛇,每月准时醒来,咬啮他的心脉,提醒他这副躯壳撑不了太久。
一年。
商羡殊说最多一年。
宣池舟慢慢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带着颤,尾音几乎碎在喉咙里。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痛意还在继续,但最烈的那一阵已经过去了,剩下的是绵长的、隐钝的疼,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痕迹,湿漉漉地提醒着方才的汹涌。
窗外最后一点光也沉下去了。
少年睁开眼,早已是是满眼猩红,他抬手将桌案上的锦盒拿起,在掌心里握了握,没有打开,只是将它放进袖中收好。然后他撑着桌沿缓缓站起来,动作很慢,慢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衣袍垂落,遮住了他微微发抖的腿。
他不打算吃云梨梦,他要清醒地活,直到生命最后一刻。
夜风裹着庭院中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凉意沁入心口,他深一口气,反倒让那残余的钝痛舒缓了几分。
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橘黄的光晕在风里微微晃着,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地面上,孤零零的一道。
宣池舟站在那里,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的笑,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就算只剩一年,也够他做完该做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