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药人若能撑过一年,已是天赋异禀;撑过三年,江湖上便称之为“奇迹”。而奇迹的尽头,不是生还,是化成一摊脓血,或变成一个浑身是毒、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江湖有言:“宁入阎罗殿,不为药人炉。”
“药人的毒,我不会解。”说着他开始清理器具。
银针一根根收入鹿皮囊,药瓶依次摆好,镊子、小刀在沸水中浸过,用白布擦干。每个动作都不快不慢,像是丈量过的,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化。
莲渡夫人面容悲戚,从她见到那只池玉镯便确定这是自己苦寻多年的女儿,此刻恨不得自己替她去受这些苦。
齐玄朗眼神复杂地看着这女子,竟在伏墟遭受了如此非人的折磨,若真的是妹妹……
想到这,他不禁捏紧了衣袖,他定要荡平伏墟。
“还请商山君尽力医治,需要什么药尽管开口,我去寻。”
“没有了,看她造化。”商羡殊垂下手,袖口处隐约可见指尖残留的淡青色药渍,已经洗过,却还透着一层薄薄的痕。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乌银指环,戒面微微凸起,暗沉沉的,不反光。
帐帘被人掀开,一个灰衣仆从快步走入,躬身递上一枚竹筒。那人接过,抽出内里薄纸扫了一眼,面无表情地将纸折好,塞入袖中。
商羡殊走出帐中,抬手对齐承章道:“山主,伏墟暂无异动。”
齐承章沉吟片刻,“祝山君暂时不必回来,盯着伏墟,有异动立即来报。”
商羡殊领命而去,正碰见赶来的齐央,两人见礼后,齐央便第一眼看到了母亲,和她看了千万次的画像一模一样。她的眼眶不禁湿润起来,小心翼翼地上前见礼,被莲渡夫人轻轻扶起,“好孩子,竟长这么大了。”
“母亲,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齐央问。
莲渡夫人轻轻帮她擦去眼泪,“母亲不走了,就在这好好陪你和哥哥还有姐姐。”
姐姐找到了?齐央疑惑地望向哥哥齐玄朗,见哥哥点了点头,齐央心里不免有些紧张,一步一步走向帐子,想看看帐中的女子,却被齐玄朗拦住,“她的伤太重,况且还不能确定到底是不是阿桑。”
齐央听哥哥这样说,便也放弃了一探究竟的念头,转头才发现屋里还有人。
宣池舟的伤口已经上药包好,抬胳膊有些使不上力,只好向齐央点头道:“见过阿央妹妹。”
眼前的少年生得极好,一双凤眼微微上挑,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俊美中带着少年人少有的英气。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穿在身上,袖口磨出了毛边。可这身粗布衣裳穿在他身上竟不显寒酸——只因他往那儿一站,脊背笔直如松,那姿态是一种骨子里的从容。
齐央只觉得眼熟,思索了半天才迟疑道:“你是池舟哥哥?”
宣池舟噙笑点了点头。
以前那个爱哭鼻子的小哥哥,竟长成如今这副玉树临风的模样,齐央在心中暗叹,这才注意到他胳膊上的伤,眉头拧起来:“谁伤的你?”
宣池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使不上力的胳膊,语气淡淡的:“不妨事,皮肉伤罢了。”
齐央虽在定山长大,但刀伤剑伤见过不少。宣池舟那胳膊上缠的绷带还隐隐透着血色,能让商羡殊亲自处理的伤,必不是一般的皮肉伤。可他不愿意说,她便不再追问。
“就你和你的小厮?”
“是”
齐央咬了咬嘴唇,一时也不知怎么接下去,齐玄朗适时开口道:“阿央,你且带着池舟四处转转,厢房已经安排好了,这边若有消息我遣人禀你。”
见齐央犹豫,宣池舟也开口解围:“定山于我是有些陌生了,也烦请妹妹带路,好让我去厢房安顿一下。”
齐央这才点点头,带着宣池舟和子序向雪谷外走去。
“定山分前山与后山,由一条暗河隔开,除了商山君、祝山君和秋山君常年在后山,所有人日常起居都在前山。”齐央边走边说着,“若非父亲允许,我和哥哥也很少来后山。”
宣池舟默默听着,直到齐央带他行至厢房。
“池舟哥哥,听父亲说你要在定山多住些日子,东边的院子收拾出来还需一些时日,先委屈你在厢房住上一日,我定催他们快点收拾。”齐央开口道。
“无妨,厢房也很好。”
“那池舟哥哥好好休息,我就回去了。”
送走齐央后,子序一边帮宣池舟收拾行李一边说道:“若公子救下的女子真是失踪的女公子,山主就该对公子好一点。不咸不淡地问几句就把人支走,分明是把您当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