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良久，周身凛冽的压迫感渐渐散去，终究是将到了嘴边的追问咽了回去。十二年生死相隔，他怕这只是自己的一场执念幻梦，怕贸然戳破，连眼前这点虚假的相似都留不住。

江梦泽缓缓收回目光，指尖摩挲着茶壶温热的外壁，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平淡，听不出喜怒：“宗门古籍晦涩难懂，日后修行切莫急于求成，妄自参悟易走火入魔。”

“是，弟子谨记师尊教诲。”沈殊晏悬着的心终于落地，长长松了口气，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松开，掌心已沁出薄汗。他缓缓直起身，依旧是那副温顺恭敬的模样，只是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庆幸，随即又被更深的隐忍覆盖。

好在，瞒过去了。

江梦泽转身欲往殿内走去，衣袂拂过石阶，带起一缕淡淡的檀香。许砚遥望着他挺拔却略显孤寂的背影，心头一软，忽然想起昨日在后山，寻到的那一株凝霜花。

此花极难培育，喜寒却不傲霜，花瓣莹白似雪，花蕊泛着淡淡柔光，最是能安神静气，恰好契合江梦泽畏寒的体质，也能缓解他平日里处理宗门事务的疲惫。当年他还在时，便常寻此花插在江梦泽的居所。

沈殊晏连忙快步上前，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盒，轻轻打开，递到江梦泽面前，声音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腼腆，眼底却藏着小心翼翼的温柔：“师尊，弟子昨日在后山偶得一株凝霜花，此花能静气安神，放在殿中对身子好，还望师尊收下。”

玉盒之中，凝霜花盛放得正好，花瓣剔透，萦绕着丝丝温润灵气，没有丝毫刻意雕琢的痕迹，反倒透着纯粹的心意。

江梦泽垂眸，目光落在那株莹白的花朵上，身形骤然一顿。

他怎会不认得这花。

当年师尊还在时，每逢他帮师尊处理宗门事务的时候，师尊总会悄悄折一枝凝霜花，插在他案头的玉瓶里，说此花性温，能平心静气。后来师尊仙逝，凝霜花便再也没出现在他的殿中，这十二年，他连提及都觉得心口发疼。

眼前这少年，竟连这个都知道。

江梦泽抬眼，看向“许砚遥”，少年眉眼低垂，长睫轻颤，耳尖又泛起了淡淡的红，一副生怕他拒绝的模样，清澈的眼眸里，只有纯粹的关切，没有半分刻意迎合。

那眼神太过干净，反倒让他心头的猜测愈发混乱，分不清是机缘巧合，还是另有隐情。

手腕处，牵缘锁的丝线忽然微微发烫，淡淡的灵力牵绊悄然涌动，像是在呼应着两人心底翻涌的情绪，却又被各自隐忍克制着。

沈殊晏紧张地看着他，指尖捏着玉盒边缘，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怕江梦泽察觉异样，怕这束花暴露更多心事，可又忍不住想把所有好的东西，都送到他面前。

良久，江梦泽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触冰凉的玉盒，将那株凝霜花接了过来。指腹不经意擦过花瓣，温润的灵气萦绕指尖，也拂过心底尘封十二年的柔软。

他没有说话，只是淡淡颔首，清冷的眉眼间，褪去了几分疏离，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声音轻缓：“有心了。”

简单三个字，却让许砚遥瞬间松了口气，眼底泛起细碎的笑意，眉眼弯弯，全然是少年人得到认可的欢喜，那点沧桑与隐忍，都被这纯粹的笑意掩盖，只剩满心的暖意。

江梦泽握着玉盒，转身往宗主殿走去，月白的长袍掠过晨雾，背影依旧挺拔，只是脚步，似是比来时轻了几分。他低头看着怀中莹白的凝霜花，眸色深沉，心底的疑窦与一丝莫名的悸动交织缠绕。

这少年，到底是真的无心，还是藏着惊天的秘密？

而许砚遥立在原地，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抬手摸了摸发烫的手腕，牵缘锁的暖意还未散去。他唇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眼底盛满了隐忍的深情。

即便身份相隔，即便只能以弟子之名相伴，能这样守着他，给他一丝暖意，便已足够。

不远处的廊下，陈疏雨抱着手臂，看着这一幕，转头对着身边的沈云帆低声嘀咕：“我怎么觉得，江师兄和许师侄之间，怪怪的？这凝霜花可不是寻常花草，一般弟子哪会知道这个，江师兄居然也收下了。”

沈云帆温和一笑，目光落在两人相离却牵绊的身影上，轻声道：“有些事，不必点破，时机到了，自然会水落石出。”

晨风吹过演武场，卷起满地灵花瓣，将那一丝隐晦的温情与未说出口的试探，藏进玄天宗的云海深处，静待时光揭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