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病太不稳定，和她的脾气一般，也跟她的心理状态最相关，隔三差五，在不经意间就发生了，目前发作最频繁的时候就是被闻鹤津欺辱的每一次。

“说不了话不是挺好的嘛。”闻栩淡淡的，“况且这跟习颂没关系，是我惹我爸不开心了。”

“哪一方面？”

“我是秦姬的亲生女儿。”闻栩平淡的说：“只要我存在，爸爸就会不开心。”

这回轮到步洄游沉默了。

闻栩说的是实话，闻鹤津对她多年来总是一副敌对的模样，不是骂就是打，步洄游没有亲眼目睹过，却在每一次暴力后赶到医院陪她。

闻鹤津是下了死手的，闻栩至今脖子上也留下了一些淡淡的痕迹，那些伤靠近着声带，他似乎恨极了闻栩的声音。

想到这，红绿灯时，步洄游抽出手，揉了揉闻栩的头。

闻栩忍着不适，瑟缩着脖子硬是没躲，被他轻轻揉了三下。

步洄游有个习惯——说话一旦真的走了心，就会去摸人头发，他现在是在担心她的处境。

“Vibby，真到想要逃跑的时候，你要不要考虑一下，逃来我身边？”

他看着前方的红灯，声音压得很低，“去哪里都可以，你不喜欢上都，我们可以去北城。不喜欢国内，我们就去国外，只要没有叔叔的地方，我都可以带你去。”

他已经在为她想对策了。

尽管那不是她想要的，她想要的，她自己已经在想方设法的争取了……

不能选择无视他的好意，闻栩只能避而不谈。她的目光透过车玻璃望向不远处的信号灯，彩灯切换，前面的车缓缓启动驶离原地，堵住的道路开始通畅。

“绿灯了，走吧。”

她提醒着话题的越界，步洄游也识趣，收回的手搭在了方向盘上。

窗外的风景又开始畅通无阻地往后退，光影打在闻栩的脸上，明明灭灭。

闻栩想，她要的也只不过就是同眼前的景色一般，一切都能如她所愿，顺顺利利地进行下去。

无关简单和困难，称心如意最重要了，她没必要连累步洄游，自然，也没必要拖累习颂。

到最后，一个人随随便便的找个地方，也就死了。

如果习颂对他们之间的关系是认真的，那到那时，他一定会恨死她的。

她原本就是因恨出生的孩子，在恨中长大，到最后去死，也要带着别人的恨一起下地狱。

这算不算有始有终，大圆满呢。

*

闻栩跟着步洄游，在服务员的带领下进入了预定的包厢。

两方的家长已经到了。开门时，步南行正和闻鹤津聊得热闹。

与之氛围相反的，是坐在闻鹤津身边的秦姬，以及坐在秦姬对面的徐南芳，一个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一个拿着手机疯狂敲字，各自都在忙各自的，无视般，彼此话都不讲一句。她们面前的饭桌不似饭桌，更像楚河汉界，两个人的距离泾渭分明。

可见，这一次饭局的主要策划人是谁了。

他俩进了屋，步洄游关上门，闻栩学着他一一打了招呼，就坐在了秦姬身边。刚落座，甚至步洄游的屁股还没沾椅子，闻鹤津就已经开始往下进入新的流程了。

上次在步家的胡闹，总还是需要解释和道歉来收尾的。

闻栩当时能硬气到掀桌子后立马潇洒走人，现在当着闻鹤津的面，就怂得能立马跪下道歉。

她慢吞吞地站起身，藏在桌下的手渐渐攥成了拳。

秦姬在她身边刷着手机，倒影在屏幕上的眼睛不动声色地从屏幕上飞了出去。

“说不出口吗？”道歉磕磕绊绊半天说不出口，也是闻栩没想到的，闻鹤津在一旁催促，闻栩的声音就似乎被上了锁，一时半会儿说不出来。

“你别吓她。”秦姬按了按闻鹤津的手臂，摇头，“她病刚好，别让她再犯一次。”

闻鹤津只听得进秦姬的话，两只手抱在胸前，无声地睨着她，与此同时，一颗很厚的石板飘来，压在闻栩心上，喘不过气。

徐南芳又在那儿阴阳怪气：“说到底，就觉得自己没错呗。”

闻栩抿了抿唇，说不出话是一方面，不想道歉也是一方面。

隔了半会儿，久到步南行都在劝徐南芳别再跟小孩子计较时，余光里的闻鹤津脸黑得似要吃人的恶魔。闻栩咬破了嘴皮——血是铁锈味的，阵痛逼她讲出了声：

“伯母，对不起。”

“说什么？”讲真，闻栩的声音不算小。包厢安静，她的嗓音清澈柔软，坐身边的步南行听得清楚。唯独徐南芳做不到得饶人处且饶人，“阿姨耳朵不好，你再说一遍吧。”

闻栩：“……”

步洄游忍到现在：“妈，适可而止。”

徐南芳瞪了他一眼：“你别管。”

秦姬当下甩了手机，扯着闻栩坐下，含笑道：“耳朵不好就去治，别故意恶心人。”

徐南芳最受不得秦姬刺激，一巴掌拍在桌上。

秦姬立刻见招拆招：“那天，你也是这幅凶神恶煞的丑模样凶我女儿吧？既然都复刻了，那干脆演全套，好好交待下那天你说了那些刻薄的话？”

“你！”徐南芳气急，但也理亏，说不出完整的话怼回去。

本来就是走过场的道歉，只要说了就翻篇。偏偏在场人里只有徐南芳当了真，再次为难了起来。

“行了行了行了，孩子知道错了就行。”步南行立刻站了出来，将徐南芳按回椅子上老实坐着。

他和闻鹤津两个场面人又彼此喝了一杯。闻鹤津还替闻栩亲自跟徐南芳道了歉。徐南芳接了他的酒，一口抿了，刻薄样和嚣张气焰一下就没了。

可能喝酒去火，还带变脸，她脸上挂上了温软的笑。

嘴角泛着丝丝痛意，口中混着锈铁的味道，闻栩也想去去火，奈何她桌边就只有果汁。趁着步洄游在发消息，她伸手顺了一罐啤酒，给自己倒了一小杯。

步洄游回完消息，去够酒瓶时发现位置不对。他还没来得及奇怪，闻栩已经一口闷了下去。

啤酒度数不高。闻栩不是没喝过，就是一向喝不惯，喝得又急，苦辣感一下子就蹿到了喉咙和鼻腔。

她立刻应激性地埋在桌子底下咳嗽起来。

步洄游递纸过来，腾出手给她顺背：“酒里有毒？”

“谁知道你吐没吐口水？”闻栩接来纸按住嘴，“我去一趟卫生间。”

步洄游起身，打算跟着出去，被徐南芳叫住，留下说话。

闻栩一个人走了出去，往厕所去。

这个酒店装修辉煌，连厕所都修得跟大会堂似的，闻栩前脚踏进门里，后脚就看见偌大的地方却有一个人意想不到的人在。

那个人个高腿长，穿着简单黑T，外套着简约的冲锋衣，袖子卷到了小臂上距离手腕半臂的地方，露出的那截手臂皮肤白皙，肌肉紧实，经络清晰可见。

他此刻正微躬身，在洗手台那儿洗着手。

听见门外的脚步声忽然停住，才抬头。隔着黑色框架的眼镜，那沾了些许水珠的额发遮盖了点眉眼。一双黑眸含着冰，看向镜子里站在门外的女孩儿。

看清是谁，冰开始有了裂痕，渐渐融化，少年紧绷的眉眼缓缓松开。

“……”

“……”

说实话，闻栩没有立刻认出习颂。

第一眼，这是个男的。

第二眼，这个男的背影很帅。

第三眼，她才靠着那张眼镜背后遮也遮不住的惹眼面瘫脸把人认了出来。

此刻，两人相向而立，在同一个厕所出现反倒诡异起来。

“额……”

闻栩退后了一步。抬眸看清了门外的厕所标志，才后知后觉是自己走错了。

就说习颂这种不容出差错的人怎么会出现在女厕，没成想，还真是她这种冒失鬼才能犯这种低级糊涂。

在习颂的注视下，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可能是酒劲上头，也可能因为里面是习颂——她忍不住就径直走了过去，站在他身边。手伸到感应水阀下，随着温和的清水流出，她略点遗憾地懊恼道：

“可惜，来晚一步，差点就能看到小习颂了。”

习颂：“……”

这话下去，跟砸在棉花上，无声无响。

习颂没有理会她缓解尴尬的冷笑话。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水流哗哗在池底的冲撞声，溅起的水珠打在了镜子上，他的目光在镜子里轻缓地垂落下来，从她出现开始，带着追究，盯着某处一直在看。

闻栩正头脑风暴着要如何让她此刻的行为合理化，想起他脸上的眼镜，正想说“你怎么带了……”

比她下意识的疑惑更快打破沉默的，是习颂一句沉沉的关心：

“你嘴角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