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降临,各大高校相继开学。
习颂睡到早上五点半自然醒,起床,洗漱,去厨房做早饭。
唐美玲最近胃口一直不好,前几天还被查出来急性脑梗,精神气越来越弱,从前五点起床就跳操,现在得睡到八点才醒。
习颂给她做了小半碗白粥热在锅里,自己换上校服,六点就出了门。
他家离省第一中重点高中有些距离,得坐最早的公交,转两趟车才能到校门口。正常情况七点半到,堵一点也能在八点前。
今天是正式开学的第二天。
大家都还沉浸在假期里,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上课犯困就补觉,下课精神就各自抱团,七嘴八舌谈天说地——去了哪里玩,看到了什么风景,以及假期末那场难以忘怀的音乐节。
奇袭流星在初高生之中很受欢迎,论被人喜欢的程度,学校广播站经常播放他们的歌——午睡后、送考前、跑操时的大课间,适配地插入他们的校园生活。
班里从不缺乐队的讨论度,女生经常聊步洄游,买一些周边的海报、小卡、吧唧,塞在课桌里,挂在书包上,藏在文具盒里,贴在书封上,男生张口闭口全是闻栩的漂亮,打完篮球后买一瓶她代言的饮料,喝完盯着瓶子上的代言照都能直乐。
大家共识:闻栩很漂亮。漂亮到不真实,一点都不太像他们这个年龄段还在为学业奔波的在读学生,而她的声音条件比秦姬要优越得多——清透,灵气,生动,明朗。同她的名字一样,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习颂安静地坐在教室里,划过无人回复的聊天界面,突然想起了一段陈旧的回忆。
记得那是一年前。
那次见到闻栩,是在商圈外的一个大路口。因为红灯,她的车停在了路边,和他之间仅仅隔了一个小小栅栏,不下五十厘米。女孩看似很疲惫,脑袋无力地搭在车窗上,一头浓黑的长卷发轻轻地随风浮动。天气晴朗,她伸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臂探出车窗,最后停在半空中很长时间,直至车子重新开动才缩回。
车里有人问在做什么,她自然答:“抓太阳。”
他记住了这句话。
然后那只试图抓太阳却以失败告终的小手,在某个夜晚的同一个路口,抓到了他。
自那过后的半个月,她总是很主动地向他靠近,也因为她的存在,他安静的生活热闹了起来——热闹到他险些以为自己也是有机会能成为长久开心下去的人。
直到那场演唱会。
他站在台下,于漆黑的夜幕里默默注视着她在台上闪闪发光。周围听哭了不少人,那首《白日梦》真的很好听,触人心弦。
他感谢闻栩送给他一场夏日白日梦。
但夏天终会结束,他也终会从白日梦里清醒过来。醒过来后的他,仍要面对一地碎渣的生活——这才是常态。
而闻栩则是流星,总在夜晚降临,遇见已是奇迹。
流星短暂,闻栩也是。
自从分开的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闻栩,也没有收到回复消息。流星因为天气被遮掩,闻栩似乎消失了,又或者是他真的做了一场白日梦——梦醒了,闻栩自然就不在了。
习颂想,闻栩又把他丢下了。
同桌张子宁哪壶不开提哪壶,问起见到闻栩低血糖的那次,她是谁,他们是如何认识进而发展了关系,习颂假装没听到,一声不吭。
实则是发不出声——他的嗓子有些干涩。
日子一点点往后走。
高三的生活繁忙,开学后的一个星期还能悠哉地回忆假期。
第二个星期就已经被铺天盖地的练习卷子做到麻痹。
到第三个星期时,热闹的课间逐渐没有人说话——大家不是在抓紧休息,就是抱着书急切地记着知识点。
而到第四个星期时,就彻底没有人再谈论过去的那个夏天了。
新的一轮月考即将来临。
大家都在不遗余力地复习,争取考个好成绩以证明一阶段的复习是真的有成果,安抚一颗为高考焦虑已久的心。
这种日子才是最常态的高中生活。
无聊,枯燥,每天除了写不完的卷子、做不完的题,就是记不完又记不住的知识点。大家默契地都被困在同一片死海里。
习颂也是。
甚至,他受困的程度要更深。
卷子从一天刷一科变成了一天刷五科,吃饭从三顿变成了一顿,每顿就一个小面包,边吃还在边背单词、看作文。他只有用这种疯狂的学习去压榨时间,才能尽可能不去回忆那个暑假,以及那个暑假的某个人。
是的,他和闻栩彻底断联了。
从音乐节那天过后,他再也没有见过她的人。第二天的约会,闻栩没有赴约。她没有主动留下她的联系方式,似乎就是离开前的一个预兆。
对于习颂而言,闻栩就是流星,光是遇见已经是奇迹了。
可闻栩实在是太火了。
她的影响力还在——在校园的广播里,在作文的素材里,在小卖铺三元钱才能买到的瓶装水包装上,在早上换乘的公交站台上,以及在他脑海里调皮捣蛋、上蹿下跳,时不时提醒着他——思念是一种病。
然后,他就真的病了。
早读课上到一半,就被同学架着去医务室输液,和闻栩一样的低血糖——她真的是在无时无刻不影响着他。
“那怪我喽?”
女孩出现在飘着风的纱窗旁。黑长的卷发依旧随着风轻轻地摆动,漂亮的衣服、小短裙勾勒着她纤细却美妙的身体。裸露在外的肌肤白皙得晃眼,刺眼——他却没有眨眼。
闻栩真的很漂亮,漂亮到他不想移开视线,哪怕一秒。
他一贯的沉默让她走上前。光滑细腻的手碰到他的手背,一点一点地顺着肌肤向上滑,最后流连在他的眉眼时,他仍是没有移开目光。
“你想我吗?”
她的指尖微凉,触碰着他发烫的肌肤——舒适的,想要的,引起一片生理反应。
女孩坏坏地笑着,俯下身,满足了他羞于启齿的欲望。她的手步步盘根,她的目光轻轻地落在他上下浮动的喉结,她的唇比想象中的要柔软,她的声音还是那般动听:
“说你想我,习颂。”
他浑身都烧了起来,由外而内的,每一处都被情愫包裹着,可即便这样,他还保留着一丝理智,让他足以倔强地不肯把那份思念说出口。
于是,女孩生气了。
她起身,又离开了。
他的梦醒了。
醒来才发现,原来是一场梦……
这样的落差,在这一个月里反复地折磨着他。
习颂想,他是不是快要疯了——被那个见不到、只能幻想的女孩,硬生生地折磨到发疯。
输完液后他又躺了一会儿,等药效消退才往教室走。
此刻是上午的大课间,高一高二正在操场跑操,高三不参与。整个年级以往老师不在,都很自觉地刷题,但今天却意外地吵闹——挨个经过一层楼,每个教室的人都成堆地聚在一起,甚至还有人来往于两个教室之间,吵着嚷着:
“消息可信吗?”
习颂不明所以,但也无心理会。他从走廊尽头进了1班。
他们班比其他班级好点,大多数人还是在埋头算题,只有少数人在交头接耳。
他回了位置,也加入刷题队伍。
同桌张子宁打水回来,旁边就有人来问:“怎么样啊,看清楚是谁了吗?”
“没。遮得特严实,就只能看出来是个女生。”
“哎,那你看了个鬼。”
“也不全是。办公室老师都在那儿挨个排队,跟那女生家长要签名合照呢。我路过那会儿,咱班导老刘——你别看他凶得跟雌激素紊乱似的——还不是局促地往人旁边一站,笑眯了眼,还特么花式比心。笑死我了!我都懊悔没带手机,不然一定偷拍下来,借此勒索他以后不许凶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