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末的热浪像是被谁锁在了二中校园里,闷得人连呼吸都带着一股子燥热的黏腻感。昨夜好不容易刮了阵晚风,本以为能稍稍降点温,结果天刚蒙蒙亮,太阳一冒头,那点凉意就被啃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铺天盖地的闷燥,裹着整座教学楼不肯散。
香樟树的叶子彻底蔫透了,垂在枝桠上一动不动,连风都懒得撩拨。跑道被日头晒得发烫,塑胶味混着粉笔灰、老旧课桌的木涩味,缠在空气里,吸一口都觉得胸口发闷。高二期末统考的氛围,比这盛夏的燥热还要压人几分,结业倒计时的数字又往下跳了一格,红粉笔写的阿拉伯数字,像块小石头,沉甸甸坠在每个高二学生的心口。
语文那场的尴尬余韵还没彻底散干净,第二天数学考试的闹钟,就又准时敲在了所有人耳边。
别人备考是心慌焦虑,刷题背公式,茶饭不香;到了江亦和叶瑾这儿,备考次要,跟对方前后座直面煎熬,才是头等大事。
清晨六点半,天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斜斜切进房间,落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影。江亦还是被生物钟精准唤醒,没有半分偏差,依旧是规律到近乎刻板的作息。换校服、洗漱、收拾文具袋,动作行云流水,和往日没什么两样,清冷的眉眼没半点波澜,侧脸线条绷得规整,看着就像个完全不受外界干扰、只专注于书本的标准学霸。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平静的皮囊底下,内里早就乱成了一锅粥。
昨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半天才睡着,脑子里反反复复循环的不是数学大题解题思路,不是易错公式知识点,全是白天考场里那点细碎瞬间。
草稿纸递过去时指尖不经意相触的那一瞬,像有细微的电流窜过,麻酥酥的,到现在回想起来都还清晰;身后叶瑾轻轻翻卷试卷的沙沙声,呼吸落在空气里淡淡的气息,还有他刻意放轻、却依旧能被精准捕捉到的细微动作,全都刻在了脑子里,挥之不去。
最要命的是语文作文,偏偏撞上青春遗憾的主题,笔尖落下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不由自主往那个人身上靠。写完自己都不愿再回看第二眼,总觉得字里行间藏着连自己都不愿戳破的小心思。
收拾文具袋的时候,他下意识把黑色水笔、2B铅笔、橡皮、套尺一遍遍检查,明明前一晚就已经收拾得妥妥当当,此刻却非要来回翻两遍,仿佛找点琐事忙活,就能压住心底那点莫名的烦躁与别扭。
镜子里的少年身姿挺拔,校服穿得一丝不苟,领口扣得规整,头发梳理得干净利落,冷白皮衬得眉眼愈发清隽疏离,典型的生人勿近模样。他对着镜子站定,目光落在镜中自己脸上,表面稳如老狗,内心早已上演了八百集内心独白。
今天还要再去第一考场,还要01号在前,02号在后,还要跟叶瑾维持那近得离谱的前后距离。
还要继续假装不熟,假装不在意,假装只是普通同学。
江亦对着镜子抿了抿唇,心底无声叹气。
他这辈子攻克过无数道压轴数学大题,解开过各种复杂的物理难题,扛过年级排名的压力,也熬过家里一地鸡毛的糟心事,从来都能做到波澜不惊,冷静自持,仿佛没什么事能乱了他的心神。可偏偏栽在了叶瑾身上,栽在了一场被迫同座的期末考试里,幼稚又别扭,偏偏还无处可躲,无从逃避。
他刻意放缓了出门的脚步,既不敢太早到考场,怕偌大的教室里只有他和叶瑾两个人,面对面尴尬到窒息;也不敢太晚去,怕踩着点进门,所有人都看着,反倒显得刻意。只能掐着不早不晚的时间,慢吞吞走出宿舍。
清晨的校园已经渐渐热闹起来,林荫道上全是奔赴考场的学生,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有人捧着知识点小册子边走边背,嘴里念念有词;有人聚在一起哀嚎数学有多难,压轴大题必定要凉凉;还有人心态松弛,慢悠悠走着,互相调侃考完试要去吃冰喝奶茶。
一路走到教学楼,二楼走廊依旧维持着昨天那种安静肃穆的氛围。往日里追跑打闹、嬉笑喧哗的景象彻底消失,每个人手里都攥着准考证和文具袋,步履匆匆,神色各异,老老实实往各自的考场走去。风扇在走廊天花板上慢悠悠转着,吹出的风也是热的,卷着空气中的粉笔灰和燥热气息,缓缓飘荡。
第一考场依旧在二楼正中间,采光最好,位置最显眼,也汇聚了全校大半顶尖学霸。这群平日里在各自班里傲气十足、谁也不服谁的尖子生,此刻全都收敛了锋芒,一个个眉眼紧绷,安静得不像话,连走路都轻手轻脚,生怕打破考场周边的静谧。
江亦走到考场门口,目光下意识往墙上的座位表扫了一眼。
依旧是刺眼的两行字:01号江亦,02号叶瑾。
牢牢黏在原地,半点没变。
他面无表情收回目光,看不出丝毫情绪,抬脚径直走进考场。教室里已经来了大半人,和昨天一样,学霸们各有各的状态:有人低头埋头突击公式,眉头紧锁念念有词;有人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调整心态;有人反复清点文具,把橡皮、尺子、铅笔摆得整整齐齐,强迫症般一丝不苟。
教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笔尖摩挲纸张的轻响,还有头顶风扇转动嗡嗡的低鸣,闷热的空气密不透风,即便窗户全都敞开,也吹不来半点凉风,反倒把外面的热气一股脑灌了进来,闷得人胸口发沉。
江亦熟门熟路走到靠窗第一排01号座位,轻轻拉开椅子坐下,脊背瞬间挺得笔直,坐姿端正得像是在参加什么严肃典礼。双手规规矩矩放在桌面上,指尖并拢,眼神平视前方,周身自带一层清冷疏离的结界,旁人不敢轻易靠近,也不敢随意搭话。
在外人眼里,他依旧是那个淡定从容、胸有成竹的年级榜首,仿佛下一秒就能提笔解题,横扫所有难题。
只有江亦自己清楚,他刚坐下,浑身神经就下意识绷紧了。
后背像是长了一双无形的眼睛,时时刻刻留意着身后那空着的02号座位。注意力压根没法放在复习公式上,百分之九十的心神都悬在门口,等着那个人出现,又莫名盼着他晚一点来,再晚一点来。
他刻意盯着桌面摊开的数学公式小册子,目光落在一行行字符上,却半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无关紧要的杂念。
等下叶瑾进来,会不会还是像昨天一样,匆匆扫一眼就立刻移开目光,假装没看见他?
等下递试卷、递草稿纸的时候,会不会又不小心指尖碰到一起?
等下考试中途,身后会不会传来轻轻翻页、写字的动静,勾得他根本没法专心做题?
无数细碎的念头在脑海里横冲直撞,搅得他心神不宁,连后背都悄悄绷得发僵,坐得浑身不自在,偏偏还不能有半点表露,只能硬生生维持着高冷学霸的表象,面瘫到底,不露分毫心绪。
而另一边的叶瑾,煎熬程度半点不比江亦少,甚至还要更直白外放一点,把烦躁和无奈清清楚楚写在了脸上,谁看了都能一眼看穿。
大清早刚睁开眼,一想到今天还要再跟江亦挤在同一个考场、前后挨着坐,瞬间就没了半点精神,躺在床上长长叹气,蔫蔫地不想起床。
起床刷牙对着镜子叹气,吃早饭对着碗筷叹气,走在路上对着路边的香樟树叹气,全程耷拉着眉眼,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周身都萦绕着“我好难、我不想考试、我不想跟江亦前后座”的哀怨气场。
叶瑾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本就一直在刻意躲着江亦。
可老天爷偏要搞心态,偏偏期末统考把他俩安排成前后座,还是最靠前、最避无可避的位置,想躲没处躲,想逃没处逃,只能硬着头皮直面这份尴尬。
他一路慢悠悠往教学楼走,心里忍不住疯狂吐槽命运的不讲道理。
整个二中这么多考生,第一考场三十个座位,随便排哪里不好,非要把他和江亦凑成01和02;
偏偏还是前后紧挨着,近到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
偏偏还是他最不想靠近、最刻意回避的那个人。
离谱,太离谱了。
乐文茵早早就在路口等着他,一看见他那副蔫巴巴、满脸烦躁的样子,立马就看穿了心思,快步凑上去,忍不住调侃:“我说叶瑾,你这一脸萎靡不振的样子,是昨晚熬夜刷题累着了,还是一想到又要跟江亦前后座,整个人都emo了?”
叶瑾斜了她一眼,没精打采地往前走,语气里满是无奈:“你说呢。”
“我就说你纯属想太多,”乐文茵大大咧咧跟在他身边,翻了个白眼,开导得十分直白,“不就是一场数学考试,前后座而已,又不是让你俩面对面聊天、独处谈心。你就把江亦当成一块静止的黑板、一张空桌子,甚至当成空气,各写各的卷子,各考各的试,两三个小时熬过去就完事了,有什么好别扭的?”
道理叶瑾都懂,比谁都通透。
可有些事,不是懂道理就能做到的。
那是他放在心上、在意过、心动过、疏远过、小心翼翼克制过的人,不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怎么可能真的当成空气视而不见。
一坐下,抬头是他的背影,余光扫得到他的轮廓,连他轻微的呼吸、写字的停顿都能清晰感知,周遭的空气都像是缠绕在一起,想无视都难,想放平心绪都做不到。
“你不懂,”叶瑾轻轻叹了口气,眉眼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结,“不是当成空气就能糊弄过去的。”
“我怎么就不懂了,”乐文茵八卦之魂熊熊燃烧,凑近了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心里还别扭着,怕尴尬,怕对视,怕一不小心露出点什么心思被看出来?”
叶瑾耳根微微一热,没接话,只是脚步加快了几分,懒得跟她掰扯这种私密心事。
所有人都忙着奔赴考场,没人闲下来打闹闲聊。叶瑾依旧刻意磨磨蹭蹭,能拖延一秒是一秒。故意放慢脚步,整理文具袋,反复检查准考证有没有带好,一会儿捋捋校服衣角,一会儿假装眺望窗外风景,能多耗一会儿,就晚一点进考场,晚一点面对和江亦独处的尴尬氛围。
他实在不想太早进去,不想空荡荡的考场里,只有他坐在江亦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那场面光是想想,都觉得尴尬到能用脚趾抠出独栋别墅。
一直熬到考场快要关闭入场,大部分考生都已经进了教室,他才深吸一口气,慢悠悠挪到第一考场门口。
目光落在那张座位表上,01江亦,02叶瑾,依旧刺眼。
叶瑾眼皮狠狠跳了一下,在心里疯狂做心理建设:淡定,稳住,平常心。进去之后目不斜视,径直走到自己座位,全程不回头、不对视、不说话,考完试立马走人,绝不拖沓,绝不主动有任何交集。
自我安抚完毕,他才抬脚走进考场。
视线下意识往前一掠,精准落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
江亦端正地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侧脸线条清冷利落,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肩头,镀上一层浅浅的光晕,乌黑的发顶柔软干净,后颈线条白皙纤细,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感,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仿佛与世隔绝。
四目相对,只短短一秒。
猝不及防的对视,像电流轻轻擦过。
叶瑾几乎是本能地飞快移开目光,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神色平淡,脚步不停,径直走到江亦身后的02号座位,轻轻拉开椅子坐下。
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在安静的考场里格外清晰。
前后距离近得过分,近到江亦能清晰嗅到身后飘来的、淡淡的洗衣粉清香,混着少年干净独有的气息,淡淡的,却格外清晰,萦绕在鼻尖散不去;近到叶瑾只要稍稍抬一点头,就能清清楚楚看见江亦的发顶、后颈,还有微微绷紧的肩线,每一处轮廓都清晰分明。
两人同时浑身一僵,默契得不像话。
考场里依旧安安静静,一众学霸都低头忙着最后一刻的知识点复盘,没人留意到前排后排这两人之间诡异又凝滞的氛围,没人察觉这看似毫无交集的前后座,内里各自揣着一肚子的别扭和心绪。
江亦后背僵硬得不像话,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一动不敢动。
他能清晰感知到身后的人已经坐下,那点淡淡的气息笼罩过来,让他浑身神经都绷得紧紧的。不敢回头,不敢侧目,甚至不敢用余光往后瞟,只能死死盯着前方黑板,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刻意放缓,生怕自己任何一点微小的动作,都显得刻意,显得太过在意。
原本放松的肩线绷得更紧,坐姿比刚才还要端正刻板,仿佛一尊精致冰冷的雕塑,一动不动,面瘫到底。
心里却早已炸开了锅,无声疯狂吐槽:
坐好了?这么快就坐好了?
就不能动作慢一点吗?
能不能稍微离远半点?
非得挨得这么近?
表面依旧波澜不惊,眼神平直,面无表情,仿佛身后坐着的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半点影响都带不来。
叶瑾也好不到哪里去,坐在后面,同样浑身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不敢抬头往前看,不敢盯着江亦的背影发呆,不敢任由思绪胡乱飘飞,只能强迫自己低下头,摆弄手里的文具。橡皮拿起来放下,准考证摆正了又挪位置,笔在指尖翻来转去,怎么坐都觉得别扭,怎么调整姿势都浑身僵硬。
心里也在默默哀嚎:
完了,真的就在正前面。
接下来整场数学考试,都要被背影支配了。
每场考试都要这样煎熬,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僵坐在座位上,隔着一张椅背的距离,近在咫尺,却硬生生隔出了万水千山。没有对视,没有言语,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却各自心绪翻涌,别扭到极致。
没过多久,监考老师拿着试卷和草稿纸走了进来,依旧是那位不苟言笑的资深老教师,一进门,考场里的气压又低了几分。
老师站在讲台中央,目光严肃地扫过全场,清了清嗓子,再次重申考场纪律,语气严肃,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数学考试规矩和昨天一样,不准东张西望,不准交头接耳,不准传递物品,不准擅自挪动座位。老老实实答题,安分守己,一旦违规,直接零分处理,记入档案,别拿自己的学业开玩笑。”
底下所有人乖乖点头,大气不敢出,一个个收敛心神,摆正心态,等着分发试卷。
很快,草稿纸开始从前排往后依次传递。
依旧是江亦在前,叶瑾在后。
江亦伸手接过递来的草稿纸,随手往后递去。指尖往前伸,刚好要碰到叶瑾接纸的指尖,两人几乎同时一顿,像是触到了温热的电流,又不约而同飞快收回了半点分寸,动作整齐划一,默契得离谱,也尴尬得离谱。
那一瞬间的触碰感,比昨天还要清晰几分。
江亦指尖微顿,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平静地把草稿纸递到后方,仿佛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举手之劳,心底却轻轻跳了一下,暗自懊恼自己怎么这么没用,不过是指尖擦过而已,偏偏就心绪不稳。
脑子里忍不住冒出念头:他会不会觉得我是故意凑过去的?会不会觉得我很刻意?
叶瑾低头伸手接过草稿纸,指尖微凉,碰到纸张的瞬间,心跳也莫名乱了半拍,全程低着头,不敢抬眼对视,飞快把草稿纸铺平在桌面,装作若无其事,心里却也在暗自纠结:刚刚差点碰到手,他是不是下意识躲开了?是不是很反感跟自己有半点接触?
短短一秒钟的交集,两人各自在内心上演了几十集的内心大戏,表面却都装得云淡风轻,不露半点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