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末的天,热得直白又蛮横。
清晨天刚蒙蒙亮,太阳还没舍得把毒辣劲儿全放出来,空气就已经闷得黏糊糊,像一块捂了一夜的湿棉花,贴在皮肤上不透气,吸不走汗,散不了热,走两步路后背就发潮,校服布料粘在脊背上,难受得人浑身不自在。
香樟树叶蔫头耷脑垂在枝头,被热气熏得没一点精神,往日风吹过来带着清爽草木香,如今只剩一股闷闷的青草燥热味,混着教学楼常年不散的粉笔灰、操场跑道被晒烫的塑胶味道,一股脑钻进鼻子里。整个二中都被笼罩在慵懒又烦躁的氛围里,高二结业倒计时黑板上,数字一天比一天少,压在所有人心头的石头,也一天比一天沉。
盼了又怕,怕了又盼的期末统考,终究还是如期而至。
平日里一大早校园里吵吵闹闹,追跑打闹、嬉笑怒骂,男生大喊大叫,女生叽叽喳喳,整条林荫道热闹得不像话。可今天不一样,整个学校安静得反常。
没有人疯跑,没有人打闹,没有人三五成群八卦闲聊,所有人都低着头,脚步匆匆,脸色各有各的凝重。
有人边走边小声背知识点,嘴唇动得飞快;有人眉头紧锁,一脸生无可恋;有人假装淡定从容,实则手心全是汗;还有人像乐文茵一样,一边哀嚎一边给自己打气,主打一个佛系躺平,考成啥样算啥样。
平日里散漫慵懒的早读氛围彻底消失,整栋教学楼鸦雀无声,连风扇转动嗡嗡的声音都格外清晰。过道安安静静,二班五班隔得那么近,往日哪怕轻轻咳嗽一声、转个笔掉个橡皮,对面都听得一清二楚,今天却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生怕惊扰了这考试独有的压抑又诡异的平静。
谁都清楚这场考试有多重要。
高二期末统考是高三一模前最后一次、最重要的一次考试。
江亦是被生物钟叫醒的,比闹钟还早。
他作息向来规律,不熬夜,按部就班,一丝不苟,像一台精准又冰冷的仪器。往日这个时间,他安安静静收拾东西,安安静静走路,安安静静待在座位上刷题,波澜不惊。
可今天不一样。
一睁眼,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不是物理公式,不是复习考点,不是父亲打来的电话,而是一行清清楚楚的字——
第一考场,01号江亦,02号叶瑾。
前后桌。
抬头看得见后脑勺,低头闻得到对方气息,转头就能对视,躲都没地方躲,避都避不开。
江亦躺在床上沉默了半天,指尖攥着被子,难得心烦意乱。
他这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多难的题、多大的压力、家里乱七八糟的变故,他都面不改色,冷静得不像十七八岁的少年。偏偏就和叶瑾挨在一起考试这件事,搞得他浑身别扭,浑身不自在,坐立难安。
明明两个人早就疏远了,天台那次别扭之后,见面不说话,对视就躲开,走廊遇见绕着走,井水不犯河水,假装互不相关,日子过得安安稳稳。
结果老天爷直接搞心态,硬把两个刻意避嫌的人,塞到眼皮子底下零距离相处。
简直离谱。
他慢吞吞起床,洗漱穿衣,校服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梳理得干净利落,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冷冷淡淡的,旁人一看,只会觉得这位年级第一稳如泰山,胸有成竹,根本不把期末考试放在眼里。
没人知道,这位冰山学霸,出门前在镜子前愣了足足半分钟,心里疯狂上演内心大戏。
要不要早点去考场?早点去就能先坐下,不用迎面撞见叶瑾。
要不要晚点去?晚点去人多混乱,就不用单独尴尬对视。
要不要假装不在意?可一想到身后就是那个人,心脏就莫名发紧。
要不要刻意冷淡?可太过刻意,反而更显眼。
纠结来纠结去,江亦最后选择:不早不晚,正常出门。
主打一个顺其自然,假装无所谓,假装毫不在意,假装两个人只是普通同学,普通前后桌,考完就散,毫无瓜葛。
他一路沉默走着,身姿挺拔,背影清冷,路过的同学小心翼翼跟他打招呼,他只是淡淡点头回应,不多说一个字。
所有人都感慨:不愧是江亦,期末考试当天都这么淡定。
只有江亦自己知道,他淡定个屁,他快尴尬得能用脚趾抠出三室一厅带阳台了。
踏进教学楼,二楼瞬间安静下来。
往日热闹拥挤的走廊,今天井然有序,所有人都拿着准考证、文具袋,乖乖朝着自己考场走,没人扎堆闲聊,没人嬉笑打闹,连走路都轻手轻脚。阳光透过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地面上,一片片斑驳光影,闷热的风穿过长廊,卷起细碎尘埃,慢悠悠飘荡。
第一考场就在二楼正中间,位置最好,采光最足,也是全校学霸聚集地。
整个考场三十个座位,全是年级排名靠前的尖子生,平时一个个傲气十足,今天全员收敛脾气,大气不敢喘一口。
江亦走到考场门口,目光轻飘飘扫了一眼墙上座位表。
01号,靠窗第一排,正对讲台,视野绝佳,位置显眼。
下面紧紧挨着,02号,叶瑾。
前后座,距离近得离谱。
他面无表情收回目光,波澜不惊走进考场,动作自然,步伐平稳,仿佛看到的只是两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名字。
走进教室,里面已经来了不少人。
学霸们各有各的姿态,有人低头疯狂突击背诵知识点,有人闭目养神调整心态,有人反复检查文具,橡皮、黑笔、铅笔、尺子一样不落,生怕遗漏东西。所有人都安安静静,教室里寂静无声,只有笔尖轻轻摩擦纸张的细微声响,还有风扇缓慢转动的嗡嗡杂音。
空气压抑又沉闷,热气层层叠叠裹在教室里,窗户全开都不凉快,反而更闷。
江亦径直走到自己座位坐下。
椅子轻轻挪动,发出一声细微声响,在安静教室里格外明显。
他脊背挺直,坐姿端正,双手放在桌面,指尖并拢,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高冷疏离的模样。
旁人看他:年级第一就是不一样,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江亦内心:完了完了完了,等下他就要坐在我后面了,我该怎么办,要不要回头,要不要对视,要不要打招呼,要不要假装不认识,万一不小心对视了会不会更尴尬,万一他不躲我怎么办,万一他躲我我又怎么办……
无数乱七八糟的念头在脑海里横冲直撞,搅得他心神不宁。
他努力压下所有情绪,面无表情盯着桌面,假装专心备考,实则注意力百分之九十都在身后那个空座位上。
那个位置,马上就要属于叶瑾。
另一边,五班的叶瑾,同样煎熬了一早上。
和江亦不一样,江亦是内敛别扭,藏着心事不外露。
叶瑾是直白烦躁,写在脸上,谁都看得出来他心情不好。
一大早起床,他一想到考试前后桌是江亦,整个人都不好了。
躺在床上叹气,起床叹气,刷牙叹气,走路叹气,全程丧里丧气,满脸写着:我不想考试,我不想和江亦挨在一起,老天爷能不能换个座位。
他心里装着重庆的事,本来就小心翼翼躲避所有人,尤其躲避江亦。
他怕自己心事暴露,怕牵连对方,怕靠近之后无法收场,怕那份没说出口的心意越陷越深,所以一直刻意疏远,刻意冷淡,刻意保持距离。
结果倒好,直接安排前后桌,零距离贴贴,想躲都躲不掉。
叶瑾一路上疯狂吐槽命运不公。
好好的第一考场三十多个位置,怎么就偏偏凑成01和02。
怎么就偏偏前后挨着。
怎么就偏偏是他和江亦。
乐文茵跟他一起走,一眼就看出他不对劲。
“你至于吗?不就是和江亦一个考场还前后座,又不是让你俩当众谈恋爱,考个试而已啊大哥。”
叶瑾一脸生无可恋:“你不懂。”
“我怎么不懂,”乐文茵翻了个白眼,“你们俩本来就僵得跟结冰一样,现在被迫贴贴,尴尬是吧?没事,你就当他是块桌子,是块黑板,是空气,各写各的卷子,谁也不理谁,两个半小时一眨眼就过去了。”
道理叶瑾都懂。
可做不到啊。
喜欢过、在意过、心动过、纠结过、疏远过的人,怎么可能真的当成空气。
抬头是他,低头是他,余光全是他,呼吸都缠绕在一起,想无视都难。
叶瑾慢吞吞走进教学楼,脸色淡淡的,眉眼清瘦,看着平静淡然,实际上内心疯狂抓狂。
他不想早去,不想单独和江亦在考场独处,不想两个人面对面尴尬,不想一进门就看见对方背影。
于是他故意磨磨蹭蹭,走一步停一下,整理文具,检查准考证,喝水,调整校服,能拖延一秒是一秒。
直到考场快要关闭入场,他才不紧不慢走过去。
考场门口,依旧贴着那张刺眼座位表。
江亦01,叶瑾02。
叶瑾眼皮狠狠跳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淡定,淡定,互不打扰,全程高冷,绝不回头,绝不对视,绝不说话,考完跑路。
自我心理建设完毕,他抬脚走进考场。
一进门,目光下意识往前一扫。
江亦安安静静坐在第一排靠窗位置,脊背笔直,侧脸清冷,阳光落在他脸上,轮廓干净利落,下颌线紧绷,浑身散发着别靠近我的高冷气场。
两个人视线猝不及防撞了一下。
一秒。
不到一秒。
叶瑾飞快移开目光,假装什么都没看见,面无表情,径直往后走,走到自己二号座位,在江亦正后方坐下。
椅子挪动,轻微声响。
前后距离,近得离谱。
近到江亦能清晰闻到叶瑾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干净清爽,混着少年独有的气息。
近到叶瑾一抬头,就能清清楚楚看见江亦乌黑柔软的发顶,看见他后颈纤细白皙的脖颈,看见他微微绷紧的肩膀。
整个考场瞬间陷入极致安静。
所有学霸都在专心备战,没人注意到前排后排两个人诡异又尴尬的氛围。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空气有多凝固,气氛多别扭,多窒息。
江亦浑身僵硬。
后背像是长了眼睛,清清楚楚感知到身后那个人坐下了。
他不敢回头,不敢侧目,不敢余光偷看,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原本放松的肩膀一点点绷紧,脊背挺得笔直,比上课听讲还要端正,生怕自己稍微一动,就显得刻意,就显得在意。
心里疯狂吐槽:
坐好了?
这么快就坐好了?
能不能慢点?
能不能离我远点?
能不能不要这么近?
表面依旧冰山冷漠:面无表情,眼神平直,一动不动,与世隔绝。
叶瑾同样浑身不自在。
他坐在后面,不敢往前看,不敢盯着江亦背影,不敢胡思乱想,不敢有多余动作。
手里捏着笔,翻来覆去摆弄文具,橡皮擦了又擦,准考证摆正又摆正,怎么都不对劲。
心里疯狂吐槽:
前面就是江亦。
真的是江亦。
前后桌。
完了。
接下来好几场考试,天天都要这样。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坐着。
没有交流。
没有对视。
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明明距离全世界最近,却硬生生隔出了万水千山。
整个考场安静得可怕。
只有监考老师慢慢走进来,脚步声沉稳,打破了一丝凝滞。
监考老师是学校资深老教师,严肃认真,不苟言笑,一进教室整个考场气压更低。
他环顾一圈,清了清嗓子,开口叮嘱考场纪律。
“期末考试,全程严格监考,不准作弊,不准交头接耳,不准传递答案,不准东张西望,不准擅自换座,不准偷偷说话。一经发现,直接记零分,全校通报,记入档案,后果自己承担。”
声音严肃,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所有人乖乖点头,大气不敢出。
老师接着分发草稿纸、答题卡,一张张有序传到每一个座位。
纸张传递,从前排往后传。
江亦伸手接过,顺手往后递。
指尖不经意,差点碰到叶瑾的手。
两个人同时一顿。
飞快收回。
动作整齐划一,默契得离谱,又尴尬得离谱。
像是触电一样。
江亦心脏轻轻一跳,面色依旧毫无波澜,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平静把草稿纸递过去。
叶瑾低头接过,指尖微凉,快速收好,全程不抬头,不对视,不说话。
短短一秒触碰,两个人内心上演八百集连续剧。
江亦:完了碰到了,他会不会觉得我故意的?
叶瑾:完了碰到了,他是不是嫌弃我?
尴尬到抠脚。
考场里其他人毫无察觉,依旧安安静静等待发卷。
热气越来越重,五月的太阳渐渐升高,阳光越发刺眼,透过玻璃铺满整张课桌,晒得桌面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