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风已经开始往人脖子里钻热气了,不是盛夏那种灼人的热,是闷乎乎的、裹着操场边青草味和粉笔灰的燥,吹在脸上黏糊糊的,连教学楼外的香樟树叶都蔫蔫地耷拉着,没什么精神。
距离高二结业式,还有十二天。
数字就写在每层楼走廊尽头的小黑板上,用白色粉笔写得工整,每天有人划掉一笔,划一下,就少一天。之前王招娣退学的事,像块小石子投进水里,漾开的涟漪慢慢淡了,可二班靠窗那个空座位,依旧干干净净,书本摆得整整齐齐,没人去动,也没人再敢多提。
一提起来,心里就堵得慌。
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每天对着书本试卷,愁考试愁排名愁下课吃什么,看似没心没肺,可心里都门清,王招娣不是不想读,是读不成。一句“你是姐姐”,就把人所有的路都堵死了,这种无力感,像根细刺,扎在每个人心口,不深,却时不时疼一下。
早读课的读书声有一搭没一搭,有人扯着嗓子念课文,有人趴在桌子上偷偷眯觉,还有人转着笔,眼神飘到窗外,半天回不过神。二班和五班挨得近,中间就隔了条窄窄的过道,两边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连谁叹了口气,都能隐约飘到对面。
江亦坐在二班靠窗的位置,脊背挺得很直,手里捏着笔,笔尖停在物理习题册上,半天没落下一个字。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看得清清楚楚,他眉眼没什么表情,冷淡淡的,周身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和周围略显懒散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不是在做题,是在发呆。
脑子里乱糟糟的,没什么具体的念头,就是闷。王招娣的纸条,父亲打来的电话,还有每次不经意间撞见叶瑾时,那种说不出来的别扭,全都缠在一起,扯得人心头发紧。
他从小就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藏起来,不外露,不抱怨,开心也好,难受也罢,全都自己憋着,脸上永远是一副没什么能惊动他的样子。时间久了,班里同学都觉得他是块冰,成绩好,话少,不好接近,也就没人敢轻易凑上去搭话。
同学早读课念了半天,嗓子都干了,偷偷摸出矿泉水喝了一口,转头看见江亦一动不动地坐着,小声嘀咕:“江亦,你也太能坐得住了,这都快闷出霉了,马上要期末考了,你一点不慌啊?”
江亦没回头,视线依旧落在习题册上,声音淡淡的,没什么起伏:“还好。”
简单两个字,直接把话题堵死了。
同学撇撇嘴,也不自讨没趣,转回头继续对着课本念叨,教室里又恢复了此起彼伏的读书声,夹杂着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风扇慢悠悠转动的声响,嗡嗡的,听得人犯困。
隔壁五班,叶瑾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随意地翻着语文书,眼神却没落在书上,目光穿过过道,无意间扫过二班的窗户,刚好瞥见江亦的侧脸。
线条冷硬,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连侧脸都透着一股冷淡的劲儿。
叶瑾心里莫名顿了一下,飞快地收回目光,垂下眼睫,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
他和江亦,自从天台那几句话之后就彻底淡了。
就是莫名其妙地疏远了。见面不说话,眼神不交汇,就算在走廊里撞见,也会下意识地绕开,像两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彼此之间那种僵硬、酸涩、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一直都在,挥之不去。
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
叶瑾烦躁地皱了皱眉,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指尖用力捏了捏书页,纸张被捏出一道褶皱。他不想去想江亦,不想去想那些让人别扭的过往,他心里装着别的事,关于重庆,关于哥哥,那些事比眼前这点尴尬的情绪,重多了。
乐文茵坐在叶瑾前面,转了个身,胳膊撑在叶瑾的桌子上,一脸生无可恋:“救命,这破天气,热得我脑壳疼,再加上马上要考试,我感觉我快要原地去世了。”
叶瑾抬了抬眼,声音很轻:“熬着。”
“熬不住啊,”乐文茵垮着脸,“我现在就想知道考场怎么分,赶紧分完,我也好死心,要是分在最后一个考场,我直接摆烂,反正也没人管。”
她这话刚说完,走廊里就传来了脚步声,不是老师那种慢悠悠的步伐,是张伟踩着平底鞋,哒哒哒的,声音清脆,由远及近,一下子就让整个楼层的喧闹都降了下去。
原本还在小声说话的、偷偷睡觉的、转笔发呆的,全都瞬间坐直了身子,下意识地往门口看。
“来了来了,”乐文茵眼睛一亮,立马精神了,“肯定是来贴考场名单的!我就说今天得公布!”
话音刚落,张伟的身影就出现在走廊里,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打印纸,脸色严肃,眉头皱着,一看就是带着火气来的。他走到二楼中间的公告栏前,把手里的考场名单往墙上一贴,撕拉一声,胶带粘在墙上,声音格外刺耳。
“都安静点!”张伟的声音穿透力极强,压过了教室里所有的声音,“期末统考考场分布,按上次考试成绩排名分,一号到三十号第一考场,三十一到六十号第二考场,以此类推,考试的时候按座位号坐,不准换座,不准交头接耳,被抓到直接记过,听懂了没有?”
底下没人敢出声,全都乖乖听着。
张伟扫视了一圈,看着这群学生一个个紧绷着的样子,没再多说,转身就走,平底鞋的声音渐渐远去。
他一走,整个二楼瞬间炸了锅。
“我靠!终于分考场了!”
“按成绩排?完了完了,我肯定在后面的考场!”
“赶紧去看!赶紧去看!我倒要看看我在哪个角落!”
教室里的人一窝蜂地往外冲,男生推搡着,女生结伴挤着,原本宽敞的走廊,瞬间被堵得水泄不通,人头攒动,吵吵嚷嚷的,全是少年人咋咋呼呼的声音,烟火气一下子就涌了上来,把之前压抑的氛围冲得一干二净。
“走!叶瑾,去看考场!”乐文茵一把拉起叶瑾,不由分说地就往走廊里挤。
叶瑾被她拽着,脚步有些踉跄,无奈地叹了口气,却也没反抗,跟着人群往公告栏走。
另一边,二班的人也全都冲了出去,江亦被人流裹挟着,也慢慢起身,往走廊走。他不想挤,就站在人群外围,冷冷地看着眼前喧闹的一切,眼神平静,没什么波澜。
他对自己的考场,心里有数。
常年稳坐年级第一,第一考场,是板上钉钉的事,没什么悬念。
人群里吵吵嚷嚷,各种声音混在一起:
“我在第三考场!还行还行,不算太靠后!”
“完了,我第六考场,彻底没救了!”
“谁在第一考场?举个手我看看!”
“还用问吗,江亦肯定第一考场一号啊,叶瑾估计就是二号,这俩学霸,永远霸占前两名!”
这些话飘进江亦耳朵里,他没什么反应,只是目光慢慢抬起来,落在公告栏最顶端的第一考场名单上。
第一个名字,赫然是他自己——江亦,第一考场,01号。
意料之中。
他的目光没多停留,下意识地往下移了一行。
然后,就顿住了。
第二行,清清楚楚写着另一个名字——叶瑾,第一考场,02号。
01和02,挨得极近,近到考场里座位就是前后桌,抬头就能看见对方的后脑勺,低头就能感受到彼此的气息,避无可避,躲无可躲。
江亦的指尖猛地蜷缩了一下,骨节微微泛白,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闷闷的,酸涩又僵硬。
真是够巧的。
他原本以为,就算都在第一考场,也能隔得远一点,好歹能眼不见心不烦,没想到,直接被安排在了相邻的座位。
五月的热风从走廊窗户吹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可他却感觉不到半点热气,反倒浑身都透着一股凉意,周身的气压更低了。
他没再继续看下去,转身就往教室走,背影挺直,脚步平稳,仿佛刚才看到的名字,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那股别扭、酸涩、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已经翻涌了起来,压都压不住。
同一时间,叶瑾也在人群里,看到了第一考场的名单。
他先是看到了江亦的名字,01号,刺眼得很。
然后,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02号,紧紧跟在后面。
叶瑾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眼底闪过一丝烦躁,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
怎么就这么寸。
他最不想靠近的人,偏偏被安排在了最近的位置。
往后几场考试,他们要在同一个考场里,待上整整几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就算想假装看不见,都做不到。
乐文茵挤在旁边,也看到了名单,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一脸复杂地看着叶瑾,小声说:“绝了,真的绝了,你和江亦,一号二号,这是什么神仙缘分……不对,是尴尬缘分。”
叶瑾没说话,脸色淡淡的,收回目光,转身就往教室走,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像是在逃离什么。
乐文茵看着他的背影,吐了吐舌头,也没再多说,赶紧去找自己的名字,找了半天,终于在第四考场的名单里看到了自己,瞬间松了口气:“还好还好,第四考场,完美,远离学霸扎堆的地方,我安心了。”
她开开心心地挤回教室,完全没了之前的焦虑。
另一边,许文擎和张亦也在看考场名单。
许文擎不是很爱凑热闹,就站在人群外面,安安静静地看着,张亦则仗着个子高,不用挤,抬眼就能看到上面的名字。
“我找找,许文擎,你在哪……”张亦踮着脚,眼神在名单上扫来扫去,很快就锁定了目标,眼睛一亮,“我靠,咱俩都在第三考场!”
许文擎抬了抬眼,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到自己和张亦的名字,都在第三考场的列表里,虽然不是紧挨着,但也离得不远,在同一个考场里。
他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平和:“嗯,看到了。”
“太好了!”张亦瞬间开心了,一把揽住许文擎的肩膀,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掩饰不住的欢喜,“在一个考场就好,到时候考试我还能偷偷看你两眼,总比分开强。”
许文擎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放开,这里人多,不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