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志远来扫墓,到底是心甘情愿还是只是为了完成任务。
就在这时,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从台阶下方传来。
不急不缓,很稳。
叶瑾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台阶上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很高,身形清瘦挺拔,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外套,裤子利落,眉眼冷淡,鼻梁高挺,唇线很薄,整张脸生得极为出色,却没什么表情,周身透着一股和叶志远如出一辙的疏离和冷淡。
是叶棠明。
他的亲哥哥。
比他大四岁,今年已经二十一岁。
叶棠明的目光淡淡扫过来,落在他身上,没有惊讶,没有欣喜,甚至连一点亲人相见的暖意都没有,只是平静地移开,看向叶志远。
“爸。”他轻声喊了一句,语气平淡。
“来了。”叶志远点点头,态度比对叶瑾温和一些,却依旧算不上热络。
叶棠明走到墓碑前,站在叶瑾身侧,微微低头,看了一眼墓碑上的名字,没有跪,也没有过多的动作,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株沉默的树。
他和叶瑾不一样。
叶棠明从小跟着父亲叶志远生活。
他性格里的冷淡、疏离、沉默,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和叶志远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叶瑾和他,虽然流着一半相同的血,却像是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
五年见不了几次面,每次见面,都客气得像陌生人。
没有兄弟间的打闹,没有关心,没有问候,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很少。
叶瑾看着身边的哥哥,心里微微有些复杂。
他羡慕过叶棠明。
羡慕他可以留在父亲身边,羡慕他不用寄人篱下,不用小心翼翼看别人脸色生活。
可长大之后,他又有些庆幸。
庆幸自己没有在父亲那样压抑、控制欲极强的环境里长大,庆幸自己有小姨温柔的照顾,庆幸自己没有变成像叶棠明这样,冷淡得没有一点温度的人。
“怎么才到?”叶志远看向叶棠明,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
“有点事耽搁了。”叶棠明回答得很简单,没有多余的解释。
叶志远没有再追问。
在叶家,解释是多余的,服从才是规矩。
叶棠明弯腰,从袋子里拿出几张纸钱,轻轻放在面前的铁盆里,拿出打火机点燃。
火苗慢慢升起,纸张在火里卷曲、燃烧,变成黑色的灰烬,被风一吹,轻轻飘向空中。
三人都沉默着。
叶瑾依旧跪在地上,叶志远和叶棠明一左一右站在墓碑前,安静地看着燃烧的火苗。
山间的风轻轻吹过,带着凉意,拂动衣角,也拂动心底那些沉沉的情绪。
叶瑾偷偷抬眼,看向身边的叶棠明。
哥哥的侧脸很干净,线条冷硬,眼神平静地落在火里,没有悲伤,没有怀念,就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他对母亲,也没有印象吗?
叶瑾在心里默默想。
叶棠明比他大四岁,母亲去世的时候,他已经记事了。
可他脸上,却看不出任何情绪。
是藏得太深,还是真的不在意?
叶瑾看不懂。
就像他看不懂父亲,也看不懂这个名义上的哥哥。
“在学校怎么样?”叶志远忽然开口,看向叶棠明。
“还行。”叶棠明淡淡回答。
“别整天闷在房间里,多出去走走。”叶志远的语气带着一丝叮嘱,却依旧强硬,“该接触的人要接触,该学的东西要学,谈恋爱不着急。”
“知道了。”
简单的三个字,没有情绪,没有反驳。
叶瑾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心里微微有些发酸。
他从来没有被父亲放进“未来”的规划里。
也好。
叶瑾在心里轻轻对自己说。
他不想承担什么叶家的未来,不想被父亲牢牢控制,不想变成一个没有自我、只能按照别人安排好的路走下去的人。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读书,平平安安地长大,和喜欢的人,一起走在洒满阳光的路上。
那些沉重的、冰冷的、压抑的东西,他一点都不想要。
“你呢?”
叶志远的目光忽然转向他,语气平淡。
叶瑾心头一紧,连忙收回思绪,低下头:“我……我在学校挺好的,成绩也还行。”
“别整天跟着一群人瞎玩。”叶志远的语气立刻沉了几分,带着教训的意味,“好好学习,别惹事,别给我丢人。你在你小姨那边,要懂事,别给人家添麻烦。”
“我知道。”叶瑾轻声应下。
又是懂事。
别添麻烦。
这两句话,像是魔咒,从小听到大。
他早就刻进了骨子里。
所以他小心翼翼,所以他乖巧听话,所以他从不撒娇,从不任性,从不提要求,把所有情绪都藏起来,把所有脆弱都咽下去。
火苗渐渐小了下去,纸钱慢慢烧完,只剩下一堆黑色的灰烬。
香也燃到了尽头,青烟散尽。
山间恢复了原本的安静,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叶志远看了一眼墓碑,眼神复杂,沉默了几秒,才淡淡开口:“走吧。”
叶瑾松了口气,撑着地面,轻轻站起身。
膝盖跪得有些发麻,一站起来,一阵轻微的酸麻感顺着腿往上窜,他微微晃了一下,连忙稳住身体。
身边的叶棠明淡淡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微微发颤的腿上停留了一瞬,却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率先往山下走。
冷淡,疏离,事不关己。
叶瑾跟在父亲身后,一步步往下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轻松,可他的心,却比来时更沉。
每次来扫墓,都像是一次强制性的情绪回溯,把那些他不愿想起、不愿面对的过去,硬生生拽到他面前,提醒他,他身上流着叶家的血,他永远逃不开这个身份,逃不开父亲的控制。
走到停车坪时,叶志远看向叶棠明:“你先回去,有事我再给你打电话。”
“嗯。”叶棠明点点头,没有多问,径直走向自己的车。
他的车也是黑色的,和父亲的车风格很像,冷硬,低调,不张扬。
很快,车子发动,驶离了山路,消失在拐弯处。
自始至终,叶棠明没有再看叶瑾一眼,没有和他说一句话,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就像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路人。
叶瑾站在原地,看着哥哥车子消失的方向,心里没有难过,也没有失落,只有一片平静的麻木。
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父亲的冷漠,习惯了哥哥的疏离,习惯了自己像个局外人一样,站在叶家的边缘,进不去,也融不进。
“上车。”叶志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叶瑾回过神,默默坐进车里。
车厢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安静,安静得让人窒息。
车子缓缓驶下山,往市区的方向开去。
叶瑾偏过头,看向窗外。
春日的阳光渐渐穿透薄雾,洒在田野上,嫩绿一片,温暖明亮。
他忽然很想念学校。
想念香樟树下的风,想念朋友的笑闹,想念课堂上阳光落在课本上的温度,最想念的,是那个安静沉稳、会在不经意间护着他、会轻轻对他说“以后还可以去”的少年。
江亦。
这个名字在心底轻轻一冒,就像一颗小小的种子,在冰冷的土壤里,悄悄透出一点嫩绿。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没有新消息。
他和江亦的聊天界面,还停留在昨天晚上他发的那句请假请求,和江亦回的那个简单的“好”。
明明只有一个字,却让他在这样压抑冰冷的时刻,心里悄悄泛起一丝暖意。
至少,学校里还有人在等他。
至少,他不是一无所有。
车子驶进市区,熟悉的街道和建筑一一掠过眼前。
叶志远没有把他送回小姨家,而是把车停在了离小区还有一段距离的路边。
“我还有事,不送你进去了。”叶志远看向他,语气平淡,“自己回去。”
“好。”叶瑾点点头。
“记住我跟你说的话。”叶志远的眼神微微一沉,带着警告,“在学校安分一点,好好学习,别胡思乱想,别给我惹麻烦。”
“我知道了,爸。”
叶瑾推开车门,走下车。
“关上。”叶志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轻轻关上车门。
黑色的轿车没有丝毫停留,立刻发动,汇入车流,很快就消失在视线里。
从头到尾,父亲没有问过他一句“累不累”,没有问过他“怕不怕”,没有一句关心,没有一句叮嘱,只有命令和要求。
叶瑾站在路边,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春日的阳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可他却觉得,从心底到指尖,都透着一丝凉意。
他站了一会儿,才慢慢抬起脚,往小姨家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轻,很慢,像是卸下了一身沉重的枷锁,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路边的春风吹过,带着花香,带着暖意,带着人间烟火气。
叶瑾轻轻吸了口气,眼底慢慢恢复了一点光亮。
都过去了。
扫墓结束了。
和父亲的见面结束了。
那些冰冷的、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的东西,暂时,都离他远去了。
他现在要做的,是回到小姨家,洗去一身的沉郁,然后等着明天,重新回到学校。
回到那个有香樟、有春风、有朋友、有江亦的地方。
回到属于他的,温暖明亮的世界里。
他轻轻抬起头,望向远处的天空。
春日的蓝天很干净,白云淡淡,风轻轻吹过,带着温柔的气息。
心底那些被压抑了一整个上午的情绪,在这一刻,慢慢散开。
春风吹过旧坟茔,也吹向新花开。
过去的沉重,压不垮他。
因为他的前方,有光。
有少年,有春风,有漫山遍野的海棠,有一段温柔且坚定不移的喜欢,在悄悄等待着他。
江亦,我的世界很暗,但你来了,带着星星和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