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是窗外的鸟鸣声唤醒了叶瑾。
叶瑾踏进校门的时候,校门口的香樟树叶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被风一吹,轻轻滚落,砸在肩头,带来一丝微凉的湿意。
他比平时早到了几分钟。
昨天在墓地被压了一整个上午的沉郁,在一夜的休整和对学校的期盼里,已经淡了不少。只是心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像一层薄纱,轻轻罩在眼底。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眼角,把那点倦意强行压下去,再抬头时,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平日里温和干净的笑。
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出他的不对劲。
更不想让江亦看出来。
公交站到教学楼的这段路不算长,叶瑾走得很慢,目光不自觉地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结伴而行,书包斜挎在肩上,手里攥着早餐,嘴里聊着昨天没聊完的话题,笑声清脆,充满了少年人独有的朝气。
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风吹过,光影跟着一起流动,温柔得不像话。
叶瑾看着眼前鲜活热闹的一切,紧绷了两天的心弦,终于一点点松了下来。
这里才是他的世界。
叶瑾的脚步不自觉地轻快了几分。
他走到教学楼分叉口时,下意识往二班的方向望了一眼。
二班的教室门开着,里面已经来了不少人,桌椅挪动的声音、小声交谈的声音、翻书的声音混在一起,构成了清晨最寻常的喧闹。
叶瑾的目光在教室里轻轻扫了一圈,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清冷身影。
大概还没来。
毕竟住宿舍可以晚起一会。
他心里轻轻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失落,却又很快被另一种浅浅的期待覆盖。
没关系。
反正一整天,总能见到的。
“叶瑾——!”
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喊,带着十足的活力。
叶瑾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乐文茵背着一个粉白色的书包,手里攥着一个还没吃完的肉包,一路小跑过来,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像一只提前得到了消息的小喜鹊。
“你可算来了!”乐文茵跑到他身边,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语气激动又神秘,“我还以为你今天又要请假呢,昨天一天没见你,我都快憋死了!”
叶瑾被她拉着,忍不住笑了笑,声音温和:“昨天家里有点事,已经处理完了。怎么了,看你这样子,像是有什么惊天大八卦?”
他太了解乐文茵了。
这人只要一露出这种表情,就说明——年级里又出什么新鲜事了。
乐文茵左右看了一眼,确认附近没什么老师,才把脸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激动:
“你不知道!我们年级转来新同学了!还是个女生!直接分到二班了!”
叶瑾微微一怔。
转学生?
还是女生?
分到二班?
他第一反应不是好奇,而是下意识地在心里想:
江亦的班里,来新同学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先微微顿了一下,耳根悄悄泛起一点浅淡的红。
他真的……不管听到什么,第一时间都会想到江亦。
“女生?”叶瑾压下心底那点细微的情绪,装作平常的样子问道,“以前怎么没听说啊?哪个学校转来的?”
“不知道,我也是早上刚听我们班去办公室抱作业的同学说的。”乐文茵眨了眨眼,一脸兴奋,“重点不是从哪转来,重点是——她叫王招娣。”
“王招娣?”
叶瑾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觉得是一个很普通、很常见的名字。
“嗯!王招娣!”乐文茵重重点头,语气里多了一丝复杂,“我跟你说,这名一听就……你懂吧?”
叶瑾愣了一下,没立刻反应过来:“懂什么?”
乐文茵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一眼,小声解释:“招娣啊,招弟弟,就是家里想生男孩,才给女儿取这种名字。你没听过吗?好多地方都这样。”
叶瑾的表情微微一滞。
他从小在小姨身边长大,小姨思想开明,从来没有过什么重男轻女的念头,对他更是掏心掏肺地好,从来不会因为他是男孩就怎样,也不会因为别人是女孩就怎样。
所以他对“招娣”这个名字背后的含义,虽然隐约听过,却没有太直观的感受。
此刻被乐文茵这么直白地点破,他心里忽然轻轻一沉,莫名生出一丝不太舒服的感觉。
“……这样啊。”他轻声应了一句,语气淡了几分。
“对啊。”乐文茵叹了口气,表情也认真了一点,“我听二班的人说,她早上自我介绍的时候,声音特别小,头埋得低低的,整个人都怯生生的,一看就特别内向。”
叶瑾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怯生生”这三个字,他心里莫名生出一丝同情。
他太懂那种在人群里不敢抬头、不敢大声说话、生怕惹别人不高兴、生怕给别人添麻烦的感觉了。
那是被生活磨出来的小心翼翼,是刻在骨子里的自卑和不安。
“她长得怎么样?”叶瑾随口问了一句,只是出于礼貌的好奇。
乐文茵摆了摆手:“看不清,刘海特别长,遮住了半张脸,穿的校服也洗得有点发白,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存在感特别低,往角落里一坐,跟透明人一样。”
乐文茵再次左右扫视一圈,确认安全,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贴着叶瑾的耳朵说:
“早上老师领她进班的时候,班里有几个男生嘴特别欠,听见她名字就笑,说‘招娣,招弟弟来啦’,你猜怎么着?”
叶瑾的心轻轻一提:“怎么了?”
“江亦直接开口了。”
乐文茵的声音都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
“他就坐在后排,连头都没抬,就淡淡说了一句——‘很好笑?’,声音不高,但是全班瞬间就安静了,那几个笑的男生,脸都白了,一句话都不敢说。”
叶瑾:“很正常吧。”
“你不知道当时那个场面!”乐文茵还在激动地描述,“江亦那气场,真的绝了,平时不说话就算了,一开口,全班都不敢喘大气。我跟你说,他绝对不是对那个女生有意思,他就是单纯看不惯别人欺负人!”
乐文茵生怕他误会,连忙补充:“真的!我以我磕CP的人格担保!江亦眼里根本没那个女生,他就是嫌吵,嫌那些人没素质!”
叶瑾被她一本正经的样子逗得笑了一声:“我知道,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他声音很轻,却带着十足的笃定。
“你知道就好。”乐文茵松了口气,又继续八卦,“对了,我还听说,她家里好像条件不太好,书包都旧旧的,笔袋也破了,早上交作业的时候,本子都有点皱巴巴的。”
她语气里多了一丝同情:“而且听二班的人说,她好像特别怕老师,也特别怕男生,谁跟她说话,她都吓得一哆嗦,也不敢抬头看人。”
叶瑾安静地听着,心里那点细微的酸涩,慢慢被更深的同情取代。
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一个怯生生的女生,低着头,攥着衣角,在陌生的班级里,面对一屋子不认识的同学,连自我介绍都不敢大声说,被人嘲笑名字,也不敢反驳,只能无助地站在讲台上。
如果不是江亦那句淡淡的“很好笑?”,她不知道还要被嘲笑多久。
“她……挺不容易的。”叶瑾轻声说。
“是啊。”乐文茵点点头,叹了口气,“名字就够让人难受了,家里还重男轻女,以后日子肯定不好过。希望班里的人别欺负她吧,不然真的太可怜了。”
两人一边说,一边走进五班的教室。
教室里已经来了一大半人,喧闹声扑面而来,许文擎正趴在桌子上补觉,脑袋埋在臂弯里,睡得昏天黑地,张亦坐在他旁边,一脸温柔的看着许文擎。乐文茵轻咳一声八卦的看着两人,张亦才看见乐文茵,挑了挑眉走了。
叶瑾的目光在教室里轻轻扫了一圈,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放下书包,坐下。
他的位置靠窗,阳光刚好落在桌角,暖融融的。
叶瑾深深吸了一口气,把窗户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春风立刻钻了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拂过他的脸颊,吹散了最后一丝残留的阴郁。
他拿出课本,摊开,指尖轻轻落在书页上,心情慢慢平复下来。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叶瑾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门口站着一个身形挺拔的少年,穿着干净整洁的校服,背着黑色的双肩包,眉眼清冷,鼻梁高挺,嘴唇薄而轻抿,周身自带一股疏离冷淡的气场。
是江亦。
他刚从走廊尽头走过来。
阳光从他身后洒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明明是极其出色的长相,却因为那一身冷淡,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叶瑾的心跳,在看见他的那一刻,毫无预兆地加速。
他连忙低下头,假装认真看书,耳根却不受控制地一点点泛红,温度一路攀升。
江亦的目光,在五班教室里轻轻扫了一圈。
目光精准地落在了靠窗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少年微微低着头,阳光落在他柔软的发顶,侧脸线条干净温和,指尖轻轻搭在课本上,连认真看书的样子,都软乎乎的,像一只小心翼翼收起爪子的小猫。
江亦的脚步微微一顿,眼底那层常年不散的冷淡,悄悄柔和了几分。
一天没见。
好像……有一点点想。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先微微一怔,随即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背影挺拔而安静,没有丝毫停留。
只有叶瑾自己知道,他的心跳有多快;
也只有江亦自己知道,他的目光,在某个人身上停留了多久。
乐文茵坐在座位上,把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疯狂上扬,偷偷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疯狂敲字:
【今日糖分:
1.江亦为了维持人设,只淡淡扫了叶瑾一眼,眼底冰都化了我不说。
2. 叶瑾表面看书,耳朵红到滴血我也不说。】
她敲完,心满意足地把手机塞回书包,抬头看向讲台上的老师,嘴角还藏着憋不住的笑。
第一节课是数学课,张伟依旧讲得飞快,公式和定理在黑板上密密麻麻地排列,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张伟清晰有力的讲课声。
叶瑾听得很认真。
他不想落下功课,更不想因为昨天的请假,影响接下来的学习。
他只有把成绩稳住,才能在小姨面前安心,才能在这个学校里安安稳稳地待下去,才能光明正大地站在江亦身边,不因为任何原因被拉开距离。
他从小就明白,只有自己足够优秀,才能拥有选择人生的权利。
才能不被别人左右,不被命运拖拽,不被那些冰冷沉重的过去困住。
课间的时候,许文擎终于睡醒了,揉着眼睛,一脸生无可恋:“困死我了,昨天晚上画画画到半夜,现在脑子还昏昏沉沉的。”
“要不帮你把张亦叫过来,让他帮你揉揉太阳穴?”
“滚蛋,我要睡觉。”
“切,行吧。”
叶瑾坐在座位上,微微侧过头,看向窗外。
走廊上人来人往,二班的教室门开着,能隐约看到里面的人影晃动,却始终没有看到那个清冷的身影。
他的肩膀忽然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乐文茵再次凑过来,一脸神秘:“喂,我刚又去打探了一手消息,你要不要听?”
叶瑾回过神,无奈又好笑地看着她:“你怎么这么能打听?”
“那当然,我可是年级八卦第一线。”乐文茵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又压低声音,“我跟你说,王招娣就坐在江亦斜前方!”
叶瑾:“………?”
“你别紧张!”乐文茵一看他表情,就知道他想歪了,连忙解释,“是老师随便排的座位,不是刻意的!而且江亦你还不知道吗?就算坐他旁边,他都不一定跟别人说一句话,更何况只是斜前方!”
叶瑾轻轻“嗯”了一声。
本来就没有吃醋嘛……
好吧我承认,有一点点。
“我跟你说细节啊。”乐文茵继续小声爆料,“早上老师排座位的时候,就把她安排在那个空位了,她坐下的时候,手都在抖,连书包都不敢往桌洞里放,还是张亦帮她放的。”
“江亦就坐在后面,全程没抬头,一直在做题,看都没看她一眼。”
“后来有人偷偷看她,她就把头埋得更低,连动都不敢动,跟个小可怜一样。”
乐文茵叹了口气:“说实话,我真挺心疼她的。不是可怜,是真的觉得,她活得太小心翼翼了。名字被人笑,家里不重视,来到新环境还这么害怕,换谁谁受得了啊。”
叶瑾安静地听着,心里那点因为距离近而产生的细微醋意,彻底被同情取代。
他想象着那个画面:
女生坐在座位上,浑身紧绷,不敢抬头,不敢说话,周围都是陌生的目光,身后是冷淡沉默的江亦。
没有朋友,没有依靠,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和他小时候,刚到小姨家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时候他也怕。
怕小姨不喜欢他,怕小姨夫嫌弃他,怕自己不够懂事,怕自己给别人添麻烦。
他也不敢大声说话,不敢乱碰东西,不敢提任何要求,每天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像一个多余的人。
直到小姨一次次温柔地告诉他,“你就是我们的孩子”,
直到小姨夫一次次用行动告诉他,“别怕,有我们在”,
他才慢慢打开心扉,慢慢变成现在这个开朗爱笑、被人叫做“开心果”的叶瑾。
可王招娣……
好像没有那样的人,来拉她一把。
“她……有没有朋友啊?”叶瑾轻声问。
乐文茵摇摇头:“暂时没有,一下课就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也不出去,也不跟别人说话,别人跟她搭话,她也只是点点头摇摇头,不敢多说一个字。”
“二班的女生倒是想跟她好好相处,但是她太抗拒了,根本靠近不了。”
叶瑾沉默下来。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同情?
心疼?
惋惜?
都显得太过苍白了。
有些人生来就背负着别人无法想象的沉重,不是一句两句安慰,就能轻易化解的。
他很幸运。
他遇到了小姨,遇到了小姨夫,遇到了一群真心待他的朋友,
遇到了江亦。
所以他才能从阴影里走出来,活成阳光的样子。
可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运气。
“对了。”乐文茵忽然想起什么,又补充了一句,“我还听二班的人说,她早上交作业的时候,铅笔都短得握不住了,还在用,连一支新笔都舍不得买。”
“有人问她要不要借一支,她都摇摇头,不敢要。”
叶瑾的心轻轻一揪。
“她家里……是不是还有弟弟?”叶瑾轻声问。
乐文茵点点头:“大概率是,不然不会取这种名字。一般叫招娣、盼娣、念娣的,家里都是为了要男孩,女儿从小就要被灌输‘你要让着弟弟’‘你要早点赚钱养家’的想法。”
“以后说不定,读不完高中,就要被家里叫出去打工,供弟弟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