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阴云初聚
王大人在狱中的第三天,京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暴雨。
雨从清晨开始下,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到了午后,变成了倾盆大雨。雨水砸在琉璃瓦上,溅起白色的水雾,整个皇城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中。
谢知微站在验尸房的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幕,心中莫名地烦躁。
她已经三天没有好好睡过觉了。每次闭上眼,脑子里就会浮现出父亲写在《洗冤录》上的那四个字——“皇帝知情”。这四个字像一把钝刀,一寸一寸地割着她的心。
顾挽秋端着一碗姜汤走进来,看到她站在窗前发呆,叹了口气。
“你又在想什么?”
“没什么。”谢知微转过身,接过姜汤,喝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这姜汤怎么这么苦?”
“我加了黄连。”顾挽秋面无表情,“去心火。”
谢知微看了她一眼,没有戳穿她的好意,一口一口地把姜汤喝完。
“沈愈那边有消息吗?”她放下碗。
“有。”顾挽秋压低声音,“他写了三篇文章,题为《论亲亲与贤贤》《辩诬》《告天下士子书》,让人抄了几百份,在京城各书院传阅。现在京城的士子们都在议论王大人的事,有些胆大的已经在酝酿联名上书了。”
谢知微点了点头。
“睿亲王那边呢?”
“睿亲王的党羽已经开始反击了。”顾挽秋的脸色有些难看,“张廷玉在朝堂上弹劾沈愈‘妖言惑众,蛊惑士子’,要求皇帝严惩。但皇帝没有表态。”
“皇帝当然不会表态。”谢知微冷笑,“他在等。等事情闹大,大到不可收拾,然后他再出来当和事佬。这样既能收买人心,又能把锅甩给别人。”
顾挽秋看着她,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
“知微,你有没有觉得……”顾挽秋犹豫了一下,“最近有人在盯着我们?”
谢知微的手一顿。
“什么意思?”
“这几天,我每次从宫正司出来,都感觉有人在后面跟着。”顾挽秋的声音压得很低,“回头去看,又什么都没有。但那种感觉……很不好。”
谢知微沉默了片刻。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天前。”
三天前,正好是王大人被下狱的日子。
谢知微的心一沉。
“可能是睿亲王的人。”她说,“也可能不是。不管是谁,你都要小心。从今天开始,不要一个人走夜路,不要去偏僻的地方。如果觉得不对,就大声喊。”
顾挽秋点了点头。
“你呢?”
“我?”谢知微苦笑,“我已经被盯上了。多一个少一个,都一样。”
二、冷七的消息
当天傍晚,冷七托人送来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几行字:“李德全每月的初五、十五、二十五,都会去城东的一个小宅子。宅子的主人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姓柳,人称柳娘子。李德全每次去,都会待两个时辰。初五刚过,下一个日子是十五。”
谢知微看完信,把信凑到油灯上烧了。
城东的小宅子。
三十来岁的女人。
姓柳。
李德全每十天去一次,每次待两个时辰。
这不是正常的关系。
要么是私会情人,要么是密谋什么事。
但不管是哪种,都是一个突破口。
如果能查清楚那个柳娘子的底细,也许就能找到李德全的把柄。而李德全是皇帝最信任的人,如果能拿住李德全,就等于在皇帝身边安了一颗钉子。
谢知微在心中盘算着。
今天已经是十三,离十五还有两天。
她要在十五之前,查清楚那个柳娘子是谁。
她提笔写了一封回信,交给送信的人:“告诉冷七,让他继续盯着。十五那天,我要亲自去。”
三、柳娘子
十五日,黄昏。
谢知微换了一身普通民妇的衣裳,脸上抹了黄粉,看起来像个四十来岁的乡下妇人。她腰间藏着匕首,怀里揣着萧无咎的令牌,独自一人去了城东。
冷七在约定的地点等她——一条小巷的拐角处,正好能看到那栋小宅子的正门。
“就是那家。”冷七指着巷子深处一栋青砖小院,“柳娘子平时很少出门,偶尔出来买菜,也是蒙着面纱,看不清长相。但我听邻居说,她长得很好看,说话轻声细语的,像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查到她以前的身份了吗?”
冷七摇头:“没有。这个人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五年前突然出现在这里,买下了这栋宅子,然后就一直住着。邻居问她从哪里来,她不说;问她夫家姓什么,她也不说。问多了,她就哭,邻居就不敢问了。”
五年前。
谢知微的心中一动。
五年前,正是太子案和谢家案发生的时候。
这个柳娘子,会不会和这些事有关?
“李德全每次来,是白天还是晚上?”
“晚上。”冷七说,“天黑之后来,子时之前走。每次来都带两个小太监,守在门口,不让人靠近。”
“他进去之后,里面有没有什么动静?”
“没有。”冷七说,“安静得很。连灯都不怎么亮,只有正厅里点一盏灯,影影绰绰的,看不清楚。”
谢知微想了想。
“今晚他还会来吗?”
“会。”冷七看了看天色,“差不多再过半个时辰,就该来了。”
“好。”谢知微说,“你在这里盯着,我去后面看看。”
“姑娘,你一个人……”
“放心,我不会硬闯。”谢知微打断他,“我只是去看看地形。”
她绕到宅子后面。
后面是一条更窄的巷子,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巷子尽头是一堵高墙,墙头上长满了青苔,显然很少有人来。
谢知微贴着墙根,走到宅子的后窗下。
窗户关着,里面听不到任何声音。
她蹲下身,在地上摸索了一阵,找到一块松动的砖头,撬开,露出一条缝隙。
透过缝隙,她能看到宅子后院的一角。
院子里种着几棵竹子,竹影婆娑。地上铺着青石板,打扫得很干净。后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灯光。
谢知微正要换个角度再看,突然听到巷口传来脚步声。
她迅速把砖头塞回去,闪身躲进旁边的阴影里。
两个小太监打着灯笼走进巷子,四下张望了一番,没发现什么异常,又转身走了。
谢知微等他们走远,才从阴影里出来。
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刚才好险。
如果再慢一步,就被发现了。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先撤。
今晚不是动手的好时机。
她需要更多的准备。
四、沈愈被捕
就在谢知微从城东回来的路上,她听到了一个让她心胆俱裂的消息。
沈愈被捕了。
罪名是“妖言惑众,蛊惑士子,意图不轨”。
抓他的人是睿亲王府的侍卫,连刑部的手续都没走,直接把人从沈府拖走了。
谢知微赶到沈府时,宅子已经被查封了。门口贴着封条,几个王府的侍卫守在那里,不让任何人靠近。
沈愈的老仆蹲在门口,哭得老泪纵横。
“沈大人他……他什么也没做啊……就是写了几个字……怎么就被抓了呢……”
谢知微蹲下身,压低声音问:“老人家,沈大人被抓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老仆擦了擦眼泪,从怀里摸出一封信,偷偷塞到谢知微手里。
“大人说,如果有个姑娘来找他,就把这封信给她。”
谢知微接过信,藏进袖中,站起身,转身离开。
她走到一条无人的巷子里,打开信。
信上的字迹很潦草,显然是在匆忙中写就的:
“知微,我早知会有这一天。不必为我担心,也不必想办法救我。王大人还在狱中,我若再出事,你的担子就更重了。答应我,不要冲动,不要冒险,好好活着。沈愈绝笔。”
绝笔。
两个字像两把刀,扎进谢知微的心。
她握着信纸的手在颤抖。
沈愈说“不要救我”,但她怎么可能不救?
沈愈是因为她才卷入这件事的。如果不是她去找他,不是她把哑叔藏在他家,不是她让他写那些文章,他根本不会被睿亲王盯上。
是她害了他。
和害死父亲一样。
谢知微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打在她的脸上,冰凉刺骨。
她在黑暗中站了很久,久到双腿发麻,久到意识模糊。
然后她睁开眼,眼中没有泪,只有火。
她要救沈愈。
不管用什么办法。
五、萧无咎的冷漠
谢知微去找了萧无咎。
毓庆宫里灯火通明,萧无咎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堆奏章,手里拿着朱笔,正在批阅。
“沈愈被抓了。”谢知微站在他面前,声音有些沙哑,“你知道这件事吗?”
萧无咎没有抬头。
“知道。”
“你能救他吗?”
萧无咎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批阅。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抓他的是睿亲王的人,不是刑部。”萧无咎终于抬起头,看着她,“睿亲王是以‘王府护卫’的名义抓的人,没有经过朝廷程序。我要救他,就要和睿亲王正面冲突。现在不是时候。”
“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谢知微的声音提高了,“等他死在睿亲王手里?”
萧无咎放下朱笔,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知微,我知道你着急。但你要明白,沈愈被抓,不是因为你让他写文章,而是因为他自己选择了这条路。他写那些文章的时候,就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所以呢?”谢知微看着他,“所以你就眼睁睁看着他去死?”
“我没有说不管他。”萧无咎的声音很平静,“我说的是现在不能硬来。我会派人去查沈愈被关在哪里,想办法给他送东西,保证他在里面不受苦。但要救人,需要时间。”
“时间?”谢知微冷笑,“沈愈等得起吗?王大人等得起吗?”
萧无咎沉默了。
“知微,你知道我最怕你什么吗?”
“什么?”
“最怕你感情用事。”萧无咎说,“你是聪明人,但每次涉及到你关心的人,你就会失去理智。沈愈的事,我会处理。但你不能再插手了。”
“不插手?”谢知微盯着他,“萧无咎,你凭什么让我不插手?”
“凭我是七皇子,凭我有权力,凭我能做到你做不到的事。”萧无咎的声音也提高了,“你以为你一个人能干什么?去劫狱?去求皇帝?去跟睿亲王拼命?你去了,只是多送一条命!”
谢知微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回去。”萧无咎转过身,背对着她,“等我的消息。”
谢知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她知道萧无咎说得对。
她一个人,确实什么都做不了。
但她不能什么都不做。
她转身走出毓庆宫。
萧无咎没有叫住她。
六、夜访冷七
从毓庆宫出来,谢知微没有回宫正司,而是去了如意赌坊。
瘸三和冷七都在。
“沈愈的事,你们听说了?”谢知微问。
两人点头。
“知道关在哪里吗?”
冷七开口:“打听到了。关在睿亲王府的地牢里。地牢在王府后院的地下,有两个入口,一个在正厅后面的假山下,一个在后花园的井里。地牢里有十几个看守,都是金甲卫的人。”
谢知微的心一沉。
金甲卫看守,意味着硬闯是不可能的。
“有没有别的办法?”
冷七想了想。
“有一个办法,但很冒险。”
“说。”
“睿亲王府每个月都要从外面采购食材。负责采购的是一个叫王三的管事,这个人贪财,好赌,在如意赌坊欠了不少银子。如果能收买他,让他把沈愈藏在运食材的车里带出来……”
“不行。”瘸三打断他,“沈愈是朝廷命官,被抓的时候很多人都看到了。如果他从睿亲王府‘消失’,睿亲王第一个怀疑的就是王三。王三不会冒这个险。”
“那就换一个办法。”谢知微说,“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睿亲王主动放人?”
冷七和瘸三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除非皇帝开口。”瘸三说,“睿亲王再嚣张,也不敢违抗圣旨。”
皇帝。
又是皇帝。
谢知微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好。我去找皇帝。”
冷七和瘸三都愣住了。
“姑娘,你疯了?”瘸三急得站了起来,“你去找皇帝,不是送死吗?”
“不一定是送死。”谢知微睁开眼,“皇帝不杀我,是因为我还有用。我要用我这条命,换沈愈的命。”
“可是……”
“不用说了。”谢知微打断他,“我意已决。”
她转身要走。
“姑娘。”冷七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
“如果……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沈愈的事,我会继续想办法。”冷七的声音很低,“我不会让他死在睿亲王手里。”
谢知微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
“谢谢。”
七、面圣
第二天一早,谢知微跪在了乾清宫门外。
她没有通过萧无咎,也没有通过任何人的引荐,就这么直直地跪在宫门外,说要面圣。
守门的侍卫不认识她,让她滚。
她不走。
侍卫要动手,她从怀里掏出萧无咎的令牌。
侍卫犹豫了,进去通报。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李德全出来了。
“知薇姑娘。”李德全笑眯眯地看着她,“陛下说,不见。”
“请李公公再通报一次。”谢知微跪着没有动,“就说,罪臣谢垣之女谢知微,求见陛下。”
李德全的笑容僵了一下。
“姑娘,你这是……”
“请李公公通报。”
李德全看了她一眼,转身进去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李德全再次出来。
“陛下说,进来。”
谢知微站起身,跟着李德全走进了乾清宫。
乾清宫很大,很空旷。皇帝坐在龙案后面,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
谢知微跪下行礼。
“臣女谢知微,叩见陛下。”
皇帝没有抬头,继续看书。
“谢知微。”他的声音很平淡,“谢垣的女儿。”
“是。”
“你父亲是个好官。”皇帝放下书,看着她,“可惜,死得早。”
谢知微的心一紧。
“陛下,臣女今日求见,是想求陛下一件事。”
“什么事?”
“求陛下放了沈愈。”
皇帝看着她,眼神很冷。
“沈愈犯了什么罪,你知道吗?”
“沈愈没有犯罪。”谢知微的声音很平静,“他只是写了三篇文章,为他的座师鸣不平。文章中没有一句对陛下不敬,也没有一句煽动造反。睿亲王以‘妖言惑众’的罪名抓他,于法无据。”
“于法无据?”皇帝冷笑了一声,“你知道什么是法?法,是朕定的。朕说他有罪,他就有罪。朕说他无罪,他就无罪。”
谢知微低着头,没有说话。
“谢知微。”皇帝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你以为朕不知道你是谁?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谢知微的心跳得很快,但她的声音依然平静。
“臣女知道陛下知道。”
“那你还敢来?”
“因为臣女相信,陛下是明君。”
皇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明君?”他摇了摇头,“你知道朕这一辈子,听过多少人说朕是明君吗?成千上万。但说这话的人,心里在想什么,朕比谁都清楚。”
他顿了顿。
“你想用‘明君’两个字来绑架朕,让朕放了沈愈。对不对?”
谢知微没有否认。
“陛下英明。”
“朕不吃这一套。”皇帝转过身,走回龙案后坐下,“沈愈的事,朕不管。你要救他,自己想办法。”
“陛下……”
“退下。”
谢知微跪在地上,没有动。
“陛下,臣女可以用一样东西换沈愈的命。”
皇帝看着她。
“什么东西?”
谢知微从怀里摸出那本残破的《洗冤录》,双手呈上。
“这是臣女父亲留下的笔记。里面记录了太子案和谢家案的真相。包括——‘皇帝知情’四个字。”
李德全接过书,呈给皇帝。
皇帝翻开书,一页一页地看着。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谢知微注意到,他翻书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
“你想用这本书,换沈愈的命?”
“是。”
皇帝合上书,看着她。
“你知道这本书如果落到别人手里,会有什么后果吗?”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给朕?”
“因为沈愈的命,比这本书重要。”
皇帝沉默了很久。
“谢知微,你比你父亲聪明。”他终于开口,“你父亲只会写密折,把真相呈给朕。你不一样,你知道拿真相来跟朕做交易。”
他把书放在桌上。
“书,朕收下了。沈愈,朕会让人放了他。”
谢知微磕头:“谢陛下。”
“别急着谢。”皇帝的声音很冷,“朕放沈愈,不是因为你的书,而是因为朕不喜欢睿亲王在朕的地盘上乱抓人。你的人,你自己管好。下次再犯到朕手里,朕不会手下留情。”
“臣女明白。”
“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