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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 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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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暗流涌动

密折事件后的第五天,朝堂上出了一件大事。

御史台十一位御史联名上书,弹劾睿亲王萧无念“私蓄死士、勾结边将、侵吞军饷、图谋不轨”。弹劾的奏章堆满了皇帝的案头,措辞一篇比一篇激烈,证据一条比一条详实。

领头上书的是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大人——沈愈的座师,那个被沈愈称为“为人刚正不阿”的老御史。

王大人今年六十七岁,做了二十年的御史,弹劾过的王公贵族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他这个人有个特点——要么不弹劾,要弹劾就往死里弹。二十年来,被他弹劾倒台的官员有三十多人,其中不乏一品大员、皇亲国戚。

但弹劾亲王,这还是头一回。

而且不是弹劾一个亲王,是弹劾当今皇帝的亲弟弟,朝中最有权势的王爷。

朝野震动。

睿亲王党羽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当天下午,吏部侍郎张廷玉就上了一道反击的折子,弹劾王大人“诬陷亲王、扰乱朝纲、居心叵测”,要求皇帝严惩。

两派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皇帝坐在龙椅上,一言不发,面无表情,谁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最后是皇帝身边的太监总管李德全宣布“退朝”,才把这场闹剧暂时压了下去。

消息传到宫正司时,谢知微正在验尸。

她手里握着一把银针,蹲在一具溺水而亡的尸首前,银针探入尸身咽喉,动作稳得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顾挽秋推门进来,脸色很不好。

“出大事了。”她压低声音。

谢知微没有抬头,继续手上的活。

“什么事?”

“王大人弹劾睿亲王了。十一个人联名,措辞很重。”

谢知微的手微微一顿,但很快恢复了平稳。

“沈愈呢?”

“沈愈没有署名。”顾挽秋说,“但弹劾的折子,是王大人根据沈愈提供的线索写的。”

谢知微放下银针,净了手,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宫城的琉璃瓦上,金灿灿的一片。

但她的心很沉。

“太早了。”她说。

“什么?”

“弹劾得太早了。”谢知微转过身,看着顾挽秋,“证据还不够充分。睿亲王私蓄死士、勾结边将的事,瘸三查到的只是皮毛,没有拿到实质性的证据。现在弹劾,只会打草惊蛇。”

“那王大人为什么……”

“因为他等不及了。”谢知微叹了口气,“王大人六十七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他怕自己死之前,没能把睿亲王扳倒。所以他选择赌一把。”

“能赢吗?”

谢知微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很难。皇帝不会让睿亲王倒台的,至少现在不会。”

“为什么?”

“因为睿亲王还有用。”谢知微的声音很冷,“皇帝需要他来制衡朝堂,需要他来牵制七皇子。只要皇帝还活着,睿亲王就不会倒。”

顾挽秋的脸色更难看了。

“那王大人岂不是……”

“凶多吉少。”谢知微说,“以我对皇帝的了解,他不会明着处置王大人,那样显得他心胸狭窄。他会等,等到睿亲王反击,等到王大人自己露出破绽,然后顺水推舟。”

“那我们怎么办?”

谢知微走回桌案前,拿起那本残破的《洗冤录》,翻到父亲写下“皇帝知情”的那一页。

“我们做我们该做的事。”她说,“查证据,找证人,等时机。”

“等什么时机?”

“等皇帝不得不低头的时候。”

二、沈愈的抉择

当天晚上,谢知微去了沈愈的宅子。

沈愈的书房里亮着灯,但他没有在看书,而是坐在书案前发呆。桌上摊着一封信,信纸上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就的。

“你来了。”看到谢知微进来,沈愈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坐。”

谢知微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信。

“谁写的?”

“座师王大人。”沈愈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让我做好准备,一旦弹劾失败,就立刻离开京城,去南方避一避。”

“你呢?你打算怎么办?”

沈愈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我写了那道弹劾的折子,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但真到了这一步,我还是……还是有点怕。”

谢知微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不怕死。”沈愈继续说,“我怕的是,死了也白死。睿亲王不倒,谢家案不翻,我死了,不过是给史书上添一行‘某年某月,御史沈愈因弹劾亲王获罪,卒于狱中’。后人看了,叹一口气,然后该干嘛干嘛。”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沈愈抬起头,看着谢知微。

“因为你。”他说。

谢知微一愣。

“因为我?”

“对。”沈愈说,“因为你让我看到,这世上还有人不认命。你一个女子,孤身一人,在这吃人的宫廷里,用自己的命在拼。我一个大男人,读了二十年的圣贤书,满口‘仁义道德’,如果连站出来的勇气都没有,我还有什么脸活着?”

谢知微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沈大人,你比我勇敢。”她说,“我不怕死,是因为我已经死过一次了。你不一样。你有大好的前程,有光明的未来。你站出来,失去的比我多得多。”

沈愈摇了摇头。

“前程算什么?光明的未来又算什么?如果这前程是用昧着良心换来的,我宁可不要。”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知微。”他背对着她,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出了事,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替我照顾我娘。”沈愈转过身,看着她,“我娘一个人在老家,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我每个月的俸禄都寄回去给她,如果我不在了……”

“你不会不在的。”谢知微打断他。

“我是说如果。”

谢知微沉默了片刻。

“好。我答应你。”

沈愈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

“谢谢你。”

“不用谢。”谢知微站起身,“沈大人,你不会死的。我保证。”

沈愈看着她,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你这个人,真是……”

“什么?”

“倔。”沈愈说,“比驴还倔。”

谢知微忍不住笑了。

“沈大人,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夸你。”沈愈也笑了,“真的。”

两人对视,都笑了起来。

笑完之后,屋子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夜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

“沈大人。”谢知微突然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凰台真的建起来了,你会不会去?”

沈愈想了想,点头。

“会。”

“去做什么?”

“去当个判官。”沈愈说,“坐在公堂上,审案子,判是非。不求青史留名,但求问心无愧。”

谢知微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动。

在这污浊的世道里,还有这样的人。

纯粹的、干净的、不沾血的。

像一盏灯。

虽然微弱,但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沈大人。”她说,“你会成为一个好判官的。”

沈愈笑了笑。

“借你吉言。”

三、王大人的警告

弹劾睿亲王的第七天,皇帝终于开口了。

早朝上,皇帝当众宣布:“着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彻查睿亲王‘私蓄死士、勾结边将’一事。在真相查明之前,任何人不得妄加揣测,违者以诽谤罪论处。”

这个决定,表面上是对王大人的弹劾做出了回应,实际上是给了睿亲王一个反击的机会。

三司会审,主持会审的是大理寺卿郑明远——睿亲王的人。

刑部尚书林怀仁——中立派,但胆小怕事,不敢得罪睿亲王。

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大人——弹劾的发起者,但要被自己参与会审的案件审判,这本身就荒诞至极。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帝这是在玩平衡——既不得罪睿亲王,也不得罪清流,把皮球踢给三司,让他们去斗。

至于谁输谁赢,皇帝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皇权稳固。

散朝后,王大人没有回都察院,而是直接去了沈愈的宅子。

他脸色很差,嘴唇发紫,走路都有些踉跄。沈愈扶着他坐下,又让老仆去泡了参茶。

“座师,您没事吧?”沈愈担忧地看着他。

王大人摆了摆手,喝了口参茶,缓过气来。

“愈之。”他拉着沈愈的手,“为师这次,怕是栽了。”

“座师……”

“别打断我。”王大人咳嗽了几声,“我活了大半辈子,该见的都见了,该做的都做了。死,我不怕。但有一件事,我不放心。”

“什么事?”

“你。”王大人看着他,“你是我的学生,也是我最看重的后辈。你的才学、人品,我都信得过。但你太年轻,太理想主义,容易被人利用。”

沈愈的脸色变了。

“座师,您是说……”

“我说的是那个验尸婢。”王大人的声音压得很低,“谢垣的女儿。”

沈愈的心猛地一跳。

“座师,您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的,你不用管。”王大人打断他,“你只要记住一句话——不要被她拖下水。”

“座师,她不是……”

“我知道她不是坏人。”王大人叹了口气,“她是谢垣的女儿,谢垣是什么人,我比你知道得清楚。那个人,一生正直,从不徇私,是个好官。但他的女儿……”

他顿了顿。

“她的路,走得太险了。她要对付的不是睿亲王,是皇帝。愈之,你要想清楚,你跟着她走这条路,会是什么下场。”

沈愈沉默了。

“我不怕。”

“我知道你不怕。”王大人说,“但你有娘要养,有弟妹要照顾。你死了,他们怎么办?”

沈愈无话可说。

“愈之。”王大人的声音很轻,“我不是让你背弃她。我是让你留一条后路。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活着。活着,才有机会。”

他站起身,拍了拍沈愈的肩膀。

“记住为师的话。”

说完,他蹒跚着走了。

沈愈站在门口,看着王大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王大人说得对。

但他也知道,他做不到。

因为他已经答应了谢知微。

他不能背弃自己的承诺。

四、铁鹰的母亲

三天后,瘸三派去保定府的人回来了。

他们带回了铁鹰的母亲和妹妹。

老太太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满脸皱纹,一双眼睛浑浊但很有神。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裳,手里提着一个破包袱,脚上穿着一双露了脚趾的布鞋。

妹妹叫赵秀兰,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圆脸,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干农活的。她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身后还跟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

铁鹰看到母亲和妹妹,眼泪当场就掉了下来。

“娘!”他扑过去,跪在老太太面前,抱着她的腿,“娘,儿子不孝,让您受苦了……”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摸了摸铁鹰的头。

“铁柱?”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是铁柱吗?”

“是我,娘,是我。”

老太太的眼睛红了,泪水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下来。

“你这个不孝的东西!几年不回家,我还以为你死了!”

“娘,儿子对不起您……”

铁鹰哭得像个孩子。

谢知微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酸楚。

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母亲死在那个血夜里,她甚至没能见母亲最后一面。

她转过身,走出了房间。

瘸三跟在她身后,压低声音说:“姑娘,人已经安顿好了。城南有个小院子,我租下来了,够她们娘几个住的。”

“安全吗?”

“安全。”瘸三说,“那个院子是我一个远房亲戚的,没人知道。”

谢知微点了点头。

“铁鹰的事,你跟他说了吗?”

“说了。”瘸三说,“他说他愿意作证,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要亲眼看着睿亲王倒台。”

谢知微沉默了片刻。

“好。我答应他。”

五、密信

从如意赌坊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谢知微走在回宫的路上,脑子里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做。

弹劾的事闹得沸沸扬扬,睿亲王肯定已经注意到了她。虽然萧无咎说会保护她,但萧无咎的保护能持续多久,她心里没底。

她需要加快进度。

必须在睿亲王动手之前,把证据链补全。

铁鹰愿意作证,哑叔愿意作证,父亲的笔记可以作为物证。但这些还不够,她还需要一个证人——一个能在朝堂上公开指证睿亲王的人。

谁最合适?

王大人。

但王大人现在自身难保,能不能活过三司会审都是问题。

沈愈?

沈愈愿意站出来,但他的分量不够。一个翰林院修撰,在朝堂上说句话,睿亲王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

萧无咎?

萧无咎是皇子,分量够,但他会站出来吗?

谢知微摇了摇头。

萧无咎不会。

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他不能。他是皇子,指证皇叔就是动摇皇权根基,皇帝第一个不会放过他。

她需要另想办法。

正想着,一个小太监突然从巷子里窜出来,差点撞到她身上。

“对不起对不起……”小太监连连道歉,然后压低声音说,“知薇姑娘,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塞到谢知微手里,然后一溜烟跑了。

谢知微打开信,借着路边的灯笼光看。

信上只有一行字:“今夜子时,城北土地庙,有要事相告。来者无恶意。”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字迹很陌生,不是她认识的人写的。

谢知微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心中犹豫。

这会不会是睿亲王的陷阱?

但如果是陷阱,为什么约在城北土地庙?那里是荒郊野外,杀人灭口的好地方,但也是她熟悉的地方——哑叔之前就藏在那里。

她想了想,决定去。

不是因为她不怕死,而是因为她觉得,这封信的写法,不像睿亲王的风格。

睿亲王要杀人,不会这么麻烦。

六、土地庙的陌生人

子时,城北土地庙。

月黑风高,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土地庙里透出一丝微弱的灯光。

谢知微穿着夜行衣,腰间别着顾挽秋给的匕首,手里握着萧无咎的令牌,猫着腰,贴着墙根,一步一步地靠近土地庙。

庙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中等身材,穿着一身灰布长衫,手里提着一盏灯笼。他的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左额头一直延伸到右下巴,看起来狰狞可怖。

谢知微停下脚步,躲在墙角的阴影里,观察着那个人。

男人的站姿很随意,但谢知微注意到,他的右手始终垂在腰侧,离腰间的刀柄只有一拳的距离——这是一个训练有素的人,随时准备拔刀。

“出来吧。”男人突然开口,声音沙哑,“我知道你来了。”

谢知微的心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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