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微站起身,退出了乾清宫。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皇帝坐在龙案后面,手里拿着那本《洗冤录》,一页一页地翻着。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谢知微转身离开。
她知道,皇帝不会销毁那本书。
他会留着。
留着当把柄。
当筹码。
当刀。
而她,把刀递到了他手里。
八、沈愈出狱
当天下午,沈愈被放了出来。
他的身上有伤,脸上有淤青,衣服上全是血迹,但人还活着。
谢知微在刑部门口等他。
看到谢知微,沈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来了。”
“我来了。”谢知微走上前,扶住他,“走吧,我送你回去。”
沈愈的宅子已经被解封了,但里面被翻得乱七八糟,书扔了一地,桌椅东倒西歪。
老仆看到沈愈回来,哭得不行。
“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沈愈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了,别哭。”
谢知微扶着沈愈在椅子上坐下,又让老仆去烧水泡茶。
“身上的伤,我看看。”
“不用。”沈愈摆手,“皮外伤,不碍事。”
“我看看。”谢知微的语气不容拒绝。
沈愈无奈,解开衣服。
他的身上到处都是淤青和鞭痕,有些地方皮开肉绽,看得谢知微的心一紧。
“他们打你了?”
“问了几个问题。”沈愈说得轻描淡写,“我没回答,他们就打了。”
“问什么?”
“问我背后是谁指使的。”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人指使。是我自己想写的。”
谢知微沉默了。
她从药箱里拿出金疮药,帮沈愈上药。
沈愈疼得龇牙咧嘴,但没有叫出声。
“知微。”他突然说,“你是怎么让皇帝放了我的?”
谢知微的手顿了顿。
“我把父亲的笔记给了皇帝。”
沈愈愣住了。
“什么?”
“那本《洗冤录》。”谢知微的声音很平静,“里面有父亲记录的所有线索,包括‘皇帝知情’四个字。”
沈愈的脸色变了。
“你疯了?那是你手里最有力的证据!你给了皇帝,他肯定会销毁!”
“他不会销毁的。”谢知微说,“他会留着。留着当筹码。”
“那你的案子怎么办?你拿什么翻案?”
谢知微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沈大人,翻案的事,以后再说。你现在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沈愈的眼眶红了。
“知微,你……”
“别说了。”谢知微打断他,“你好好养伤。等你伤好了,我还有事要跟你商量。”
她站起身,收拾好药箱。
“我先走了。有什么事,让人去宫正司找我。”
“知微。”沈愈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
“谢谢你。”
谢知微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
“不用谢。”
九、暴雨
从沈愈的宅子出来,天已经开始下雨了。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后来越下越大。等谢知微走到宫门口时,已经变成了倾盆大雨。
她没有带伞。
她站在宫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幕,突然不想回去了。
她想走走。
在雨里走走。
她迈开步子,走进了暴雨中。
雨水瞬间浇透了她的衣裳,冰冷刺骨。但她没有停,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街上已经没有人了。大雨把所有人都赶回了屋里,只有她一个人在雨里走着。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也许只是想在雨里待一会儿。
雨水顺着她的脸流下来,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她想起父亲。
想起父亲把《洗冤录》塞到她手里时说的那句话:“拿着,活下去。”
她活了。
但父亲死了。
弟弟死了。
谢家三百口人死了。
她把父亲留下的最后的东西,交给了杀父仇人。
她还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了。
她走着走着,突然觉得胸口一阵剧痛。
心疾发作了。
她捂着胸口,蹲下身,蜷缩在积水里。
雨水淹没了她的脚踝,冰冷的水渗进她的鞋子里,湿透了她的裤腿。
她想站起来,但双腿发软,根本站不起来。
她趴在地上,雨水浇在她的背上,像无数根针扎进她的身体。
“父亲……”她喃喃地说,“弟弟……”
幻觉中,她看到了父亲。
父亲站在雨里,穿着那件她熟悉的青色长衫,手里拿着一本书,对她笑。
“知微,过来。”
她想走过去,但身体动不了。
她又看到了弟弟。
弟弟穿着那件蓝色的小褂子,手里拿着那只小玉锁,蹦蹦跳跳地跑过来。
“姐姐,姐姐,你看我抓到了一只蝴蝶!”
弟弟的手里,真的有一只蝴蝶。
蝴蝶的翅膀是金色的,在雨中闪烁着光芒。
“姐姐,你怎么哭了?”
她伸手去摸弟弟的脸,但手穿过了他的身体。
空的。
什么也没有。
“弟弟……”她哭着说,“姐姐好想你……”
弟弟的笑容渐渐模糊,渐渐消失。
“姐姐,别哭。”弟弟的声音在风中飘散,“姐姐要好好活着。”
“不要走……”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但只抓到了一把雨水。
父亲和弟弟消失了。
雨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趴在地上,雨水淹没了她的手臂,淹没了她的膝盖,淹没了她的胸口。
她想爬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
她想喊人,但嗓子发不出声音。
她就那么趴在积水里,像一具被丢弃的尸体。
没有人来找她。
没有人知道她在这里。
在这个暴雨的夜里,她是孤独的。
彻底的、绝对的孤独。
十、独自爬回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知微终于攒了一点力气。
她用双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爬起来。
手指在湿滑的青石板上打滑,指甲劈了,鲜血混着雨水流下来。
她咬着牙,爬一步,停一下,再爬一步。
膝盖磨破了,露出血肉。
她感觉不到疼。
因为心更疼。
她爬过了街角,爬过了巷口,爬过了宫门。
守门的侍卫看到她,吓了一跳,想要过来扶她。
她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过来。
她不需要人扶。
她一个人可以。
她爬进了宫城,爬过了长长的甬道,爬过了宫正司的门槛,爬进了采薇阁。
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她爬到铜镜前,扶着镜台,慢慢地站起来。
镜子里映出一个人。
一个浑身湿透、满脸血污、披头散发的女人。
女人的脸很白,白得像纸。
嘴唇发紫,眼睛红肿,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谢知微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是她吗?
这是谢知微吗?
是那个在血夜里抱着弟弟尸体哭泣的女孩吗?
是那个在冷宫里独自试毒的宫女吗?
是那个在验尸房里第一次剖开尸体时呕吐不止的验尸婢吗?
是她。
也不是她。
她变了。
从那个血夜开始,她就在变。
每一次磨难,都在她身上留下一道伤痕。
每一道伤痕,都在改变她。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中最后一点柔软,像烛火一样,慢慢地、慢慢地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坚硬的东西。
像石头。
像铁。
像刀。
她伸出手,摸了摸镜子里自己的脸。
冰凉的。
像一具尸体。
“谢知微。”她对自己说,“你不能再哭了。”
镜子里的女人看着她,没有表情。
“你不能再靠任何人了。”
镜子里的女人没有回答。
“从今天开始,你只能靠自己。”
她放下手,转过身,走到床边,坐下。
雨水从她的衣裳上滴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她没有换衣服,就那么坐着。
窗外的雨还在下。
很大,很急。
但她不再觉得冷。
因为她已经感觉不到了。
十一、最后的柔软
夜深了。
雨还在下。
谢知微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就那么坐着。
像一个木偶。
像一个死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她从怀里摸出那只小玉锁。
弟弟的小玉锁。
玉锁很小,只有拇指大,上面刻着一个“平”字。
弟弟的名字叫谢平。
平安的平。
但他没有平安。
他死在了那个血夜里,死在姐姐的怀里。
谢知微握着小玉锁,贴在胸口。
玉锁很凉,凉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低头看着玉锁,眼泪又流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流泪。
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玉锁上,顺着玉锁的纹路流下去。
“弟弟……”她轻声说,“姐姐对不起你。姐姐没能替你报仇。姐姐连父亲留下的东西都保不住。”
玉锁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但姐姐不会放弃。”她擦了擦眼泪,“姐姐答应过你,要替你报仇。姐姐说到做到。”
她把玉锁贴在唇边,轻轻亲了一下。
然后把玉锁重新藏进怀里。
她站起身,走到桌前,拿起铜镜,照了照自己的脸。
脸上还有泪痕,眼睛红肿,但眼神已经变了。
不再是那个会流泪的、会软弱的、会依赖别人的谢知微。
而是另一个人。
一个更冷、更硬、更狠的人。
她放下铜镜,脱掉湿透的衣裳,换上干爽的衣服,坐在桌前,拿起笔,铺开纸。
她要写一份计划。
从今天开始,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走一步看一步了。
她需要周密的计划,需要冷静的头脑,需要铁石心肠。
她写道:
“一、凰台。必须在三个月内建立。只有有了自己的地盘,才能有立足之地。”
“二、证据。父亲的笔记已经交给皇帝,需要重新收集证据。铁鹰、哑叔、冷七、瘸三,这些人都要保护好,不能再让他们出事。”
“三、沈愈。他不能再卷进来了。这次能救出来,下次不一定。”
“四、睿亲王。必须找到他和北境藩镇勾结的铁证,以及他私养死士、私藏兵器的实证。瘸三查到的还不够,需要更多。”
“五、皇帝。他才是最大的敌人。但他不会直接出手,他只会借刀杀人。要对付他,不能硬碰硬,只能借力打力。需要找到他的弱点。”
她写到这里,停笔。
皇帝的弱点是什么?
皇权。
他怕皇权旁落,怕被人篡位,怕被人背叛。
如果能让他觉得,睿亲王威胁到了他的皇权,他就会出手。
借皇帝的手,杀睿亲王。
这是她唯一的路。
她继续写。
“六、萧无咎。他是变数。他爱我,但他的爱是枷锁。不能依赖他,但可以利用他。他是皇子,有权力,有兵,有地盘。要对付睿亲王,需要他的支持。”
“七、我自己。不能再感情用事。不能再为任何人冒险。沈愈也好,顾挽秋也好,瘸三也好,冷七也好,都不能再影响我的判断。我的目标只有一个——扳倒睿亲王,建立凰台。”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谢知微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晨风吹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清香。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从今天开始。”她对自己说,“你不是谢知微了。”
“你是凰台令主。”
“是一个没有感情、没有软弱、没有眼泪的人。”
“是一个行走的墓碑。”
她转过身,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镜中的女人,眼神冰冷,表情僵硬,嘴角没有一丝笑意。
那不是一张人脸。
那是一张面具。
一张她为自己打造的、铁铸的面具。
她伸出手,摸了摸镜中的自己。
“再见。”她轻声说,“谢知微。”
镜中的女人没有回答。
因为她已经死了。
死在那个暴雨的夜里。
死在积水里。
死在幻觉中。
死在父亲和弟弟的笑容里。
现在的她,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一具为了目标而活着的、没有灵魂的躯壳。
但她不在乎。
因为她要做的,不是活着。
是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