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山回来的路上,谢知微一直没说话。
她骑在马上,低着头,盯着马鬃一抖一抖的,脑子里却翻江倒海。
太子妃还活着。
六皇子是太子的儿子。
周嬷嬷帮太子妃换过孩子。
周嬷嬷后来投靠了睿亲王。
睿亲王知道这个秘密。
他用这个秘密要挟皇上。
所以皇上封存了太子案。
所以皇上处置了所有查案的人。
包括她父亲。
谢知微握紧缰绳,指节攥得发白。
她想喊,想哭,想杀人。
可她没有。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马鬃一抖一抖的,看着马蹄一下一下踩在土路上,扬起的灰尘扑在她脸上。
萧无咎骑马走在她旁边,也没说话。
他只是时不时看她一眼,看她有没有从马上摔下来。
进了城,天已经黑透了。
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盏灯笼挂在店铺门口,昏黄的光晕晕染染的,照出一小片亮。
谢知微忽然勒住马。
萧无咎也勒住马,看着她。
“怎么了?”
谢知微抬起头,看着他。
“王爷,奴婢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萧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别太久。”
谢知微点点头,调转马头,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她也不知道要去哪儿。
只是不想回端王府,不想回冷宫,不想见任何人。
她骑着马,慢慢地走。
穿过一条街,又一条街。
最后,她停在一座宅子前面。
宅子很大,朱门高墙,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可门上贴着封条,封条已经旧了,被风吹得哗哗响。
谢府。
她的家。
谢知微下了马,走到门口。
封条上盖着刑部的大印。
“查抄”两个字,刺眼得很。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扇门。
门是木头的,很厚,很重,上面钉着铜钉。小时候,她够不着门环,每次出门都要父亲抱起来,才能摸到。
现在她够得着了。
可父亲不在了。
母亲不在了。
弟弟不在了。
一百二十七口人,都不在了。
只剩下她一个。
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夜风很凉,吹得她衣裳猎猎作响。
可她没动。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扇门,看着那张封条,看着那两个刺眼的字。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短得像一道闪电。
“爹,”她在心里说,“女儿查到了。”
“查到是谁害的你。”
“查到是谁害的我们全家。”
“女儿会让他付出代价。”
她转身,上马,往回走。
马蹄声在空荡荡的街上回响,一下一下,像心跳。
回到端王府,萧无咎还在书房里等她。
看见她进来,他抬起头。
“回来了?”
谢知微点点头。
她在他对面坐下,把从西山带回来的那个小瓶子拿出来,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萧无咎问。
“毒。”谢知微说,“从那个别院里拿的。”
萧无咎拿起那个小瓶子,凑近了看。
里面是油状的液体,红褐色的,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就是这种毒?”
谢知微点点头。
“和那截麻线上的一样,和六皇子膝盖上的一样,和阿九他们中的一样。”
萧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能查出是什么做的吗?”
谢知微想了想。
“何老也许知道。”
第二天一早,谢知微就去了殓房。
何老正在里面验尸,看见她进来,抬起头。
“丫头,今天有两具。”
谢知微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何老,奴婢想请您看样东西。”
何老看着她。
“什么东西?”
谢知微拿出那个小瓶子,递给他。
何老接过,打开,凑近了闻。
他的脸色变了。
“这是——”
“毒。”谢知微说,“和之前那些中的一样。”
何老看着她。
“哪儿来的?”
谢知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
“睿亲王的别院。”
何老的眼睛眯了眯。
“你去过了?”
谢知微点点头。
何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丫头,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谢知微看着他。
“知道。”
“知道还敢去?”
“因为不去,就永远不知道真相。”
何老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的眼睛很黑,很深,里面有一种东西在燃烧。
他见过这种眼神。
在那些为了查案而死的人脸上见过。
他们都不怕死。
只怕查不出真相。
他又叹了口气。
“好。”他说,“我给你看。”
他拿着那个小瓶子,走到窗边,对着光仔细看。
然后他用一根银针,蘸了一点,放在火上烤。
银针变了颜色。
不是黑,是红。
暗红色。
何老的脸色更凝重了。
他又拿出几样东西,一样一样地试。
最后,他直起身,看着谢知微。
“丫头,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谢知微摇摇头。
何老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这是血竭。”
谢知微的呼吸停了一瞬。
血竭?
“可血竭不是药吗?”她问,“怎么会是毒?”
何老摇摇头。
“血竭是药,可也是毒。”他说,“血竭这东西,少量用,可以活血化瘀,通经止痛。可过量用,就会中毒。”
他看着谢知微。
“你知道血竭中毒是什么样子吗?”
谢知微摇摇头。
何老拿起一本医书,翻到某一页,递给她。
“你自己看。”
谢知微接过,低头看。
那页上写着:
“血竭,味甘咸,性平,有小毒。入心、肝经。活血定痛,化瘀止血。多服久服,则令人心烦、失眠、口干、目赤、头晕、耳鸣。甚者,神昏谵妄,狂躁不安,幻视幻听,状如癫狂。”
幻视幻听?
状如癫狂?
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太子死之前,有没有这些症状?
太妃说,太子是闻了荷花上的毒死的。
那毒,是不是就是用血竭做的?
如果是——
那太子死之前,会不会已经疯了?
会不会看见了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听见了什么不存在的声音?
她想起父亲查到的那些。
“东宫香料,血竭异常。”
“太子每日焚香,用血竭约一钱。”
一钱,是正常的用量。
可那几个月,东宫多领了那么多血竭。
那些多出来的血竭,去哪儿了?
被周管事拿走了。
拿去做什么?
做这种毒油。
然后涂在荷花上。
太子闻了荷花,吸入了毒。
他吸了多少?
不知道。
但他肯定吸了很久。
因为那种毒,不是立刻发作的。
是慢性的。
一天一天,一点一点,积累在身体里。
然后——
然后在某一天,忽然爆发。
爆发的时候,他会看见幻象。
会听见幻声。
会发狂。
然后——
然后他就死了。
谢知微握紧那本医书,手在发抖。
她明白了。
她终于明白了。
太子不是被毒死的。
他是被逼疯的。
被那种毒,一点一点,逼疯的。
而那种毒,是用血竭做的。
血竭是从滇南来的。
滇南土司进贡的血竭,被睿亲王要走了。
他要那么多血竭,就是为了做这种毒。
为了杀太子。
为了夺位。
她抬起头,看着何老。
“何老,这种毒,叫什么名字?”
何老想了想。
“医书上没有名字。”他说,“不过,我听说过一种东西,叫‘血竭油’。”
血竭油。
谢知微记住了。
“这种油,怎么用?”
何老看着她。
“你想知道?”
谢知微点点头。
何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这种油,一般是涂在东西上。”他说,“涂在花上,涂在香上,涂在衣服上。人闻到,就会吸进去。吸得多了,就会中毒。”
他看着谢知微。
“涂在荷花上,太子闻了,中毒。涂在灯芯上,烧起来,毒烟飘散,人吸进去,中毒。涂在石头上,六皇子蹲下去的时候,膝盖碰到,毒从皮肤渗进去,中毒。”
谢知微听着,后背一阵阵发凉。
这种毒,太可怕了。
杀人于无形。
而且,让人查不出来。
因为中毒的人,看起来像疯了一样。
谁会想到是毒?
谁会去查?
“何老,”她问,“这种毒,有解药吗?”
何老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我没见过。”
谢知微沉默了。
没有解药。
中了毒,就只能等死。
像阿九那样。
像周管事那样。
像周嬷嬷那样。
像——
她不敢往下想。
“丫头,”何老忽然开口,“你查这些,是想给那些人报仇?”
谢知微看着他。
“是。”
何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你要查,我帮你。”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本手抄的册子。
“这是我这些年记的。”他说,“各种毒药的性状、来源、解药。你拿去看看,也许有用。”
谢知微接过那本册子。
很厚,很重。
何老的字歪歪扭扭的,可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多谢何老。”
何老摆摆手。
“别谢。”他说,“你活着,就是谢我。”
谢知微点点头,把那本册子收好。
然后她走出殓房,往端王府走去。
她得告诉萧无咎。
血竭油。
她找到那种毒的名字了。
端王府的书房里,萧无咎正在看那张从西山带回来的账册。
看见谢知微进来,他抬起头。
“查到了?”
谢知微点点头。
“血竭油。”她说,“那种毒,叫血竭油。”
萧无咎的眼睛眯了眯。
“血竭油?”
谢知微把何老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萧无咎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血竭油。”他念了一遍,“用血竭做的毒。”
他转过身,看着谢知微。
“血竭是从滇南来的。滇南土司进贡的血竭,被睿亲王要走了。他要那么多血竭,就是为了做这种东西。”
谢知微点点头。
“是。”
萧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腊月的风。
“好。”他说,“太好了。”
谢知微看着他。
“王爷?”
萧无咎走回书案后面,坐下。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问。
谢知微想了想。
“意味着,我们有证据了。”
萧无咎点点头。
“对。我们有证据了。”
他拿起那本账册。
“这本账册,记录了睿亲王私制毒药的证据。”
他又拿起那个小瓶子。
“这瓶毒药,是他制出来的毒。”
他看着谢知微。
“再加上太子妃的证词,周嬷嬷的念珠,阿九的纸条——”
他顿了顿。
“足够了。”
谢知微的心跳了跳。
足够了?
“够什么?”
萧无咎看着她。
“够让他在皇上面前,百口莫辩。”
谢知微的呼吸停了一瞬。
让睿亲王在皇上面前百口莫辩?
“可皇上——”她开口。
萧无咎知道她想说什么。
“皇上被他要挟。”他说,“可如果证据确凿,皇上就不能再装糊涂了。”
他看着谢知微。
“皇上也是人。他也想摆脱这个要挟。”
谢知微沉默了。
她想起太子妃说的话。
“他说,他会想办法,给太子报仇。让我等。”
等了二十年。
他还没报仇。
为什么?
因为他没有办法?
还是因为——他不想?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萧无咎说得对。
证据确凿,皇上就不能再装糊涂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她问。
萧无咎想了想。
“等。”他说。
谢知微愣住了。
等?
“等什么?”
萧无咎看着她。
“等一个机会。”他说,“等一个能让皇上亲眼看见、亲耳听见的机会。”
谢知微不明白。
萧无咎解释道。
“这些东西,如果只是呈上去,皇上可以压下来。可以说我们伪造,可以说我们诬陷。但如果在众目睽睽之下,让皇上亲眼看见这些证据,亲耳听见证人说话——”
他顿了顿。
“他就不能压了。”
谢知微明白了。
公审。
像当年审那些大案一样,在朝堂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公开审理。
那样,皇上就不能包庇睿亲王了。
“可怎么才能让皇上同意公审?”
萧无咎的嘴角动了动。
“会有的。”他说,“机会,会有的。”
接下来的日子,谢知微一边在殓房验尸,一边等着那个“机会”。
她每天都会把那本账册、那瓶毒药、那颗念珠、阿九的纸条拿出来看一看,摸一摸。
这是证据。
是她用命换来的证据。
是她替阿九、替周嬷嬷、替那些死去的人,讨回公道的证据。
她不能丢。
不能坏。
不能有任何闪失。
这天下午,她正在殓房里看何老那本手抄的册子,忽然听见外面有人敲门。
“知薇姑娘在吗?”
是小顺子的声音。
谢知微放下册子,打开门。
小顺子站在门口,脸色有些紧张。
“姑娘,出事了。”
谢知微看着他。
“什么事?”
小顺子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六皇子那边,出事了。”
谢知微的心猛地跳起来。
六皇子?
“什么事?”
小顺子说:“刚才有人往东六所送了一封信。六皇子看完信,脸色就变了。然后他就一个人出去了,谁也没带。”
谢知微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信?
谁送的信?
六皇子去哪儿了?
“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小顺子摇摇头。
“不知道。可我看他走的方向,是御花园。”
御花园?
谢知微的心跳得更厉害了。
御花园,湖边。
那晚他落水的地方。
她想起太子妃说的话。
“我等了二十年。他还没报仇。”
如果那封信是太子妃写的——
如果太子妃约他去湖边——
她不敢往下想。
“我去看看。”她说。
她快步往御花园走去。
御花园里,花开得正好。
五月了,石榴花开了,红艳艳的,一树一树,像一团团火。月季也开了,粉的白的黄的,香气扑鼻。
可谢知微没心思看花。
她一路小跑,往湖边赶去。
湖边很静。
湖水碧绿,波光粼粼。桂花树的叶子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湖边站着一个人。
月白色的袍子,修长的背影。
六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