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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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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西山回来的路上,谢知微一直没说话。

她骑在马上,低着头,盯着马鬃一抖一抖的,脑子里却翻江倒海。

太子妃还活着。

六皇子是太子的儿子。

周嬷嬷帮太子妃换过孩子。

周嬷嬷后来投靠了睿亲王。

睿亲王知道这个秘密。

他用这个秘密要挟皇上。

所以皇上封存了太子案。

所以皇上处置了所有查案的人。

包括她父亲。

谢知微握紧缰绳,指节攥得发白。

她想喊,想哭,想杀人。

可她没有。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马鬃一抖一抖的,看着马蹄一下一下踩在土路上,扬起的灰尘扑在她脸上。

萧无咎骑马走在她旁边,也没说话。

他只是时不时看她一眼,看她有没有从马上摔下来。

进了城,天已经黑透了。

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盏灯笼挂在店铺门口,昏黄的光晕晕染染的,照出一小片亮。

谢知微忽然勒住马。

萧无咎也勒住马,看着她。

“怎么了?”

谢知微抬起头,看着他。

“王爷,奴婢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萧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别太久。”

谢知微点点头,调转马头,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她也不知道要去哪儿。

只是不想回端王府,不想回冷宫,不想见任何人。

她骑着马,慢慢地走。

穿过一条街,又一条街。

最后,她停在一座宅子前面。

宅子很大,朱门高墙,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可门上贴着封条,封条已经旧了,被风吹得哗哗响。

谢府。

她的家。

谢知微下了马,走到门口。

封条上盖着刑部的大印。

“查抄”两个字,刺眼得很。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扇门。

门是木头的,很厚,很重,上面钉着铜钉。小时候,她够不着门环,每次出门都要父亲抱起来,才能摸到。

现在她够得着了。

可父亲不在了。

母亲不在了。

弟弟不在了。

一百二十七口人,都不在了。

只剩下她一个。

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夜风很凉,吹得她衣裳猎猎作响。

可她没动。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扇门,看着那张封条,看着那两个刺眼的字。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短得像一道闪电。

“爹,”她在心里说,“女儿查到了。”

“查到是谁害的你。”

“查到是谁害的我们全家。”

“女儿会让他付出代价。”

她转身,上马,往回走。

马蹄声在空荡荡的街上回响,一下一下,像心跳。

回到端王府,萧无咎还在书房里等她。

看见她进来,他抬起头。

“回来了?”

谢知微点点头。

她在他对面坐下,把从西山带回来的那个小瓶子拿出来,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萧无咎问。

“毒。”谢知微说,“从那个别院里拿的。”

萧无咎拿起那个小瓶子,凑近了看。

里面是油状的液体,红褐色的,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就是这种毒?”

谢知微点点头。

“和那截麻线上的一样,和六皇子膝盖上的一样,和阿九他们中的一样。”

萧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能查出是什么做的吗?”

谢知微想了想。

“何老也许知道。”

第二天一早,谢知微就去了殓房。

何老正在里面验尸,看见她进来,抬起头。

“丫头,今天有两具。”

谢知微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何老,奴婢想请您看样东西。”

何老看着她。

“什么东西?”

谢知微拿出那个小瓶子,递给他。

何老接过,打开,凑近了闻。

他的脸色变了。

“这是——”

“毒。”谢知微说,“和之前那些中的一样。”

何老看着她。

“哪儿来的?”

谢知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

“睿亲王的别院。”

何老的眼睛眯了眯。

“你去过了?”

谢知微点点头。

何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丫头,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谢知微看着他。

“知道。”

“知道还敢去?”

“因为不去,就永远不知道真相。”

何老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的眼睛很黑,很深,里面有一种东西在燃烧。

他见过这种眼神。

在那些为了查案而死的人脸上见过。

他们都不怕死。

只怕查不出真相。

他又叹了口气。

“好。”他说,“我给你看。”

他拿着那个小瓶子,走到窗边,对着光仔细看。

然后他用一根银针,蘸了一点,放在火上烤。

银针变了颜色。

不是黑,是红。

暗红色。

何老的脸色更凝重了。

他又拿出几样东西,一样一样地试。

最后,他直起身,看着谢知微。

“丫头,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谢知微摇摇头。

何老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这是血竭。”

谢知微的呼吸停了一瞬。

血竭?

“可血竭不是药吗?”她问,“怎么会是毒?”

何老摇摇头。

“血竭是药,可也是毒。”他说,“血竭这东西,少量用,可以活血化瘀,通经止痛。可过量用,就会中毒。”

他看着谢知微。

“你知道血竭中毒是什么样子吗?”

谢知微摇摇头。

何老拿起一本医书,翻到某一页,递给她。

“你自己看。”

谢知微接过,低头看。

那页上写着:

“血竭,味甘咸,性平,有小毒。入心、肝经。活血定痛,化瘀止血。多服久服,则令人心烦、失眠、口干、目赤、头晕、耳鸣。甚者,神昏谵妄,狂躁不安,幻视幻听,状如癫狂。”

幻视幻听?

状如癫狂?

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太子死之前,有没有这些症状?

太妃说,太子是闻了荷花上的毒死的。

那毒,是不是就是用血竭做的?

如果是——

那太子死之前,会不会已经疯了?

会不会看见了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听见了什么不存在的声音?

她想起父亲查到的那些。

“东宫香料,血竭异常。”

“太子每日焚香,用血竭约一钱。”

一钱,是正常的用量。

可那几个月,东宫多领了那么多血竭。

那些多出来的血竭,去哪儿了?

被周管事拿走了。

拿去做什么?

做这种毒油。

然后涂在荷花上。

太子闻了荷花,吸入了毒。

他吸了多少?

不知道。

但他肯定吸了很久。

因为那种毒,不是立刻发作的。

是慢性的。

一天一天,一点一点,积累在身体里。

然后——

然后在某一天,忽然爆发。

爆发的时候,他会看见幻象。

会听见幻声。

会发狂。

然后——

然后他就死了。

谢知微握紧那本医书,手在发抖。

她明白了。

她终于明白了。

太子不是被毒死的。

他是被逼疯的。

被那种毒,一点一点,逼疯的。

而那种毒,是用血竭做的。

血竭是从滇南来的。

滇南土司进贡的血竭,被睿亲王要走了。

他要那么多血竭,就是为了做这种毒。

为了杀太子。

为了夺位。

她抬起头,看着何老。

“何老,这种毒,叫什么名字?”

何老想了想。

“医书上没有名字。”他说,“不过,我听说过一种东西,叫‘血竭油’。”

血竭油。

谢知微记住了。

“这种油,怎么用?”

何老看着她。

“你想知道?”

谢知微点点头。

何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这种油,一般是涂在东西上。”他说,“涂在花上,涂在香上,涂在衣服上。人闻到,就会吸进去。吸得多了,就会中毒。”

他看着谢知微。

“涂在荷花上,太子闻了,中毒。涂在灯芯上,烧起来,毒烟飘散,人吸进去,中毒。涂在石头上,六皇子蹲下去的时候,膝盖碰到,毒从皮肤渗进去,中毒。”

谢知微听着,后背一阵阵发凉。

这种毒,太可怕了。

杀人于无形。

而且,让人查不出来。

因为中毒的人,看起来像疯了一样。

谁会想到是毒?

谁会去查?

“何老,”她问,“这种毒,有解药吗?”

何老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我没见过。”

谢知微沉默了。

没有解药。

中了毒,就只能等死。

像阿九那样。

像周管事那样。

像周嬷嬷那样。

像——

她不敢往下想。

“丫头,”何老忽然开口,“你查这些,是想给那些人报仇?”

谢知微看着他。

“是。”

何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你要查,我帮你。”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本手抄的册子。

“这是我这些年记的。”他说,“各种毒药的性状、来源、解药。你拿去看看,也许有用。”

谢知微接过那本册子。

很厚,很重。

何老的字歪歪扭扭的,可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多谢何老。”

何老摆摆手。

“别谢。”他说,“你活着,就是谢我。”

谢知微点点头,把那本册子收好。

然后她走出殓房,往端王府走去。

她得告诉萧无咎。

血竭油。

她找到那种毒的名字了。

端王府的书房里,萧无咎正在看那张从西山带回来的账册。

看见谢知微进来,他抬起头。

“查到了?”

谢知微点点头。

“血竭油。”她说,“那种毒,叫血竭油。”

萧无咎的眼睛眯了眯。

“血竭油?”

谢知微把何老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萧无咎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血竭油。”他念了一遍,“用血竭做的毒。”

他转过身,看着谢知微。

“血竭是从滇南来的。滇南土司进贡的血竭,被睿亲王要走了。他要那么多血竭,就是为了做这种东西。”

谢知微点点头。

“是。”

萧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腊月的风。

“好。”他说,“太好了。”

谢知微看着他。

“王爷?”

萧无咎走回书案后面,坐下。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问。

谢知微想了想。

“意味着,我们有证据了。”

萧无咎点点头。

“对。我们有证据了。”

他拿起那本账册。

“这本账册,记录了睿亲王私制毒药的证据。”

他又拿起那个小瓶子。

“这瓶毒药,是他制出来的毒。”

他看着谢知微。

“再加上太子妃的证词,周嬷嬷的念珠,阿九的纸条——”

他顿了顿。

“足够了。”

谢知微的心跳了跳。

足够了?

“够什么?”

萧无咎看着她。

“够让他在皇上面前,百口莫辩。”

谢知微的呼吸停了一瞬。

让睿亲王在皇上面前百口莫辩?

“可皇上——”她开口。

萧无咎知道她想说什么。

“皇上被他要挟。”他说,“可如果证据确凿,皇上就不能再装糊涂了。”

他看着谢知微。

“皇上也是人。他也想摆脱这个要挟。”

谢知微沉默了。

她想起太子妃说的话。

“他说,他会想办法,给太子报仇。让我等。”

等了二十年。

他还没报仇。

为什么?

因为他没有办法?

还是因为——他不想?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萧无咎说得对。

证据确凿,皇上就不能再装糊涂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她问。

萧无咎想了想。

“等。”他说。

谢知微愣住了。

等?

“等什么?”

萧无咎看着她。

“等一个机会。”他说,“等一个能让皇上亲眼看见、亲耳听见的机会。”

谢知微不明白。

萧无咎解释道。

“这些东西,如果只是呈上去,皇上可以压下来。可以说我们伪造,可以说我们诬陷。但如果在众目睽睽之下,让皇上亲眼看见这些证据,亲耳听见证人说话——”

他顿了顿。

“他就不能压了。”

谢知微明白了。

公审。

像当年审那些大案一样,在朝堂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公开审理。

那样,皇上就不能包庇睿亲王了。

“可怎么才能让皇上同意公审?”

萧无咎的嘴角动了动。

“会有的。”他说,“机会,会有的。”

接下来的日子,谢知微一边在殓房验尸,一边等着那个“机会”。

她每天都会把那本账册、那瓶毒药、那颗念珠、阿九的纸条拿出来看一看,摸一摸。

这是证据。

是她用命换来的证据。

是她替阿九、替周嬷嬷、替那些死去的人,讨回公道的证据。

她不能丢。

不能坏。

不能有任何闪失。

这天下午,她正在殓房里看何老那本手抄的册子,忽然听见外面有人敲门。

“知薇姑娘在吗?”

是小顺子的声音。

谢知微放下册子,打开门。

小顺子站在门口,脸色有些紧张。

“姑娘,出事了。”

谢知微看着他。

“什么事?”

小顺子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六皇子那边,出事了。”

谢知微的心猛地跳起来。

六皇子?

“什么事?”

小顺子说:“刚才有人往东六所送了一封信。六皇子看完信,脸色就变了。然后他就一个人出去了,谁也没带。”

谢知微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信?

谁送的信?

六皇子去哪儿了?

“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小顺子摇摇头。

“不知道。可我看他走的方向,是御花园。”

御花园?

谢知微的心跳得更厉害了。

御花园,湖边。

那晚他落水的地方。

她想起太子妃说的话。

“我等了二十年。他还没报仇。”

如果那封信是太子妃写的——

如果太子妃约他去湖边——

她不敢往下想。

“我去看看。”她说。

她快步往御花园走去。

御花园里,花开得正好。

五月了,石榴花开了,红艳艳的,一树一树,像一团团火。月季也开了,粉的白的黄的,香气扑鼻。

可谢知微没心思看花。

她一路小跑,往湖边赶去。

湖边很静。

湖水碧绿,波光粼粼。桂花树的叶子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湖边站着一个人。

月白色的袍子,修长的背影。

六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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