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个人站在湖边,看着水面,一动不动。
谢知微放慢脚步,走过去。
“殿下。”
六皇子回过头。
他的脸色很白,眼睛很红,像是哭过。
看见是她,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苦,苦得像黄连。
“你来了。”
谢知微站在他旁边。
“殿下,您怎么了?”
六皇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她走了。”
谢知微愣住了。
“谁?”
“我娘。”六皇子说,“她走了。”
谢知微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响。
太子妃走了?
“去哪儿了?”
六皇子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她让人送了一封信来,说她走了,让我别找她。”
他看着谢知微。
“她说,她等够了。不想再等了。”
谢知微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太子妃等了二十年。
等到头发白了,等到容颜老去,等到从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变成一个见不得人的“鬼”。
她等的那个人,还没来。
她不等了。
她走了。
“殿下——”
六皇子打断她。
“她说的对。”他说,“等够了。”
他转过身,看着湖面。
“我娘等了二十年。我也等了二十年。够了。”
他看着谢知微。
“我不想再等了。”
谢知微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燃烧。
和她一样的东西。
“那您想怎么办?”
六皇子看着她。
“我想让你帮我。”
谢知微的心跳了跳。
“怎么帮?”
六皇子深吸一口气。
“帮我查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说,“帮我找到证据,让我娘能安安心心地走。”
谢知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奴婢会的。”
六皇子看着她。
“谢谢你。”
谢知微摇摇头。
“不用谢。”
两人站在那里,看着湖面。
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
像无数碎金子,在水里跳跃。
谢知微忽然想起一件事。
“殿下,”她开口,“您娘走之前,有没有说什么?”
六皇子想了想。
“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六皇子看着她。
“她说,香料。”
谢知微愣住了。
香料?
“什么香料?”
六皇子摇摇头。
“不知道。她就说了这两个字。”
谢知微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香料。
东宫香料。
血竭。
太子焚香。
她忽然想起父亲查到的那些。
“东宫香料,血竭异常。”
“太子每日焚香,用血竭约一钱。”
那些香料里,除了血竭,还有什么?
有没有别的东西?
有没有那种毒?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得去查。
“殿下,奴婢想去查东宫香料的旧档。”
六皇子看着她。
“可那些旧档,不是被烧了吗?”
谢知微摇摇头。
“刑部库房的被烧了。可东宫自己的,也许还在。”
六皇子的眼睛亮了亮。
“东宫?”
“对。”谢知微说,“太子死了之后,东宫被封了。里面的东西,应该还在。”
六皇子想了想。
“可东宫被封了这么多年,进不去啊。”
谢知微看着他。
“有一个人,能进去。”
六皇子看着她。
“谁?”
“太子妃。”
六皇子愣住了。
“我娘?”
谢知微点点头。
“对。她是太子妃,是东宫的女主人。她进去,名正言顺。”
六皇子的眼睛亮了。
“可她——”
“她还没走远。”谢知微说,“也许还能追上。”
六皇子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谢知微跟在他后面。
两人跑出御花园,跑出皇城,往城外跑去。
追了半个时辰,终于追上了。
太子妃一个人,骑着一头小毛驴,慢慢悠悠地走在山路上。
看见他们追来,她勒住驴,回过头。
“你们怎么来了?”
六皇子跑过去,跪在她面前。
“娘,别走。”
太子妃看着他。
“孩子,我累了。”
六皇子的眼眶红了。
“可您走了,我怎么办?”
太子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下了驴,走到他面前,把他扶起来。
“孩子,你长大了。”她说,“不用我了。”
六皇子摇摇头。
“用的。您说的那两个字——香料。我得查清楚。”
太子妃的眼睛眯了眯。
“香料?”
“对。”六皇子说,“您说香料,是什么意思?”
太子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
“太子死之前,一直在调一种香。”她说,“他每天焚的那种香,是他自己配的。他说,那种香能让人静心,能让人入睡,能让人——”
她顿了顿。
“能让人看见想看见的人。”
谢知微的心跳了跳。
能让人看见想看见的人?
幻象?
“他调出来了吗?”她问。
太子妃点点头。
“调出来了。”她说,“他死之前的那几天,每天都焚那种香。焚完之后,他就一个人坐着,对着空气说话,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
她看着谢知微。
“他说,他看见他娘了。”
谢知微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响。
看见他娘?
他娘早就死了。
他看见的,是幻象。
那种香,有问题。
“那种香的配方,还在吗?”
太子妃想了想。
“应该在。”她说,“他写在一张纸上,收在东宫的书房里。”
谢知微的心跳得厉害。
那张纸,是证据。
证明那种香里,有那种毒。
证明太子是被毒死的。
“娘娘,您能带奴婢去东宫吗?”
太子妃看着她。
“你想去找那张纸?”
谢知微点点头。
太子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
东宫在皇城东边,占地很大,朱门高墙,气派非凡。
可门上的锁已经锈了,门口的杂草长得老高,一片荒凉。
太子妃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眼眶红了。
“二十年了。”她说,“我二十年没回来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扇门。
门是木头的,很厚,很重,上面钉着铜钉。铜钉已经生了绿锈,门上的漆也剥落了,露出下面的木头。
她推开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
里面是一片荒芜的院子。
杂草丛生,有的长得比人还高。假山倒了,花木死了,水池干了,只剩下几尾死鱼的骨头,白森森的,躺在池底。
太子妃走进去,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她看着那些倒了的假山,死了的花木,干了的池塘,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这是我和他成亲的地方。”她说,“这是我们一起种的桂花树。这是他给我搭的秋千。”
她指给谢知微看。
可桂花树死了,只剩下一截枯桩。秋千也烂了,只剩两根绳子,在风里晃荡。
谢知微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忽然明白,太子妃为什么要等二十年。
因为这里有她的回忆。
有她的爱情。
有她的一切。
她不想走。
可她不得不走。
因为这里,已经不是她的家了。
“娘娘,”她开口,“书房在哪儿?”
太子妃擦了擦眼泪,指了指东边。
“那边。”
她们穿过院子,来到东边的书房。
书房的门也开着,里面一片狼藉。书架倒了,书散了一地,被老鼠啃得乱七八糟。桌案也翻了,笔墨纸砚滚得到处都是。
谢知微蹲下来,一本一本地翻那些书。
都是些寻常的书——经史子集,诗词歌赋,没什么特别的。
她又翻那些散落的纸张。
有些是太子的手迹,写着一些诗词,一些心得,一些杂记。
她仔细看。
忽然,她看见一张纸。
纸上写着一个方子。
“静心香方:
沉香一两
檀香五钱
龙涎香一钱
麝香三分
苏合香二钱
乳香二钱
血竭——三钱”
谢知微的呼吸停了一瞬。
血竭,三钱。
比正常用量多了三倍。
这还只是“静心香”。
太子每天焚的,就是这种香?
她继续看。
方子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此香焚之,令人静心,安神,入眠。若欲见所思之人,可加血竭至五钱。”
五钱。
又多了一倍。
太子加了吗?
加了。
他看见了“他娘”。
那个早就死了的人。
谢知微握着那张纸,手在发抖。
这就是证据。
证明太子的香里,血竭过量。
过量的血竭,让人产生幻象。
让人看见不存在的人。
让人——
发狂。
然后死。
她把那张纸收好,贴身藏着。
继续翻。
又翻到一张纸。
是另一种香方。
“安神香方:
沉香八钱
檀香三钱
降真香二钱
甘松一钱
零陵香一钱
乳香一钱
血竭——五钱”
又是五钱。
比正常多了四倍。
再翻。
“入梦香方。”
“忘忧香方。”
“清心香方。”
每一个方子里,血竭都远超正常用量。
最多的,用到一两。
一两血竭,焚起来之后,人吸进去,会怎么样?
会疯。
会死。
谢知微的手抖得厉害。
她一张一张地看,一张一张地收。
收了几十张。
全是香方。
全是加了过量血竭的香方。
她抬起头,看着太子妃。
“娘娘,太子每天焚的,是这些香?”
太子妃点点头。
“是。他每天换着焚。今天这个,明天那个。”
谢知微的脑子里嗡嗡响。
太子不是中毒死的。
他是被这些香,一点一点,毒死的。
每天焚,每天吸。
一天一天,一月一月。
毒积在身体里。
然后在某一天,爆发。
他看见了他娘。
他发狂。
他死了。
而那个给他这些香方的人——
是谁?
“娘娘,”她问,“这些香方,是谁给太子的?”
太子妃想了想。
“是睿亲王。”她说。
谢知微的呼吸停了一瞬。
睿亲王。
果然是他。
“他说,这是他从一个高人那里求来的。”太子妃说,“能让人静心,能让人安神,能让人睡得香。太子信了,就天天焚。”
她看着谢知微。
“现在想想,他是故意的。”
谢知微点点头。
“是。他是故意的。”
她把那些香方收好,站起身。
“娘娘,这些是证据。”
太子妃看着她。
“证据?”
“对。”谢知微说,“证明太子是被睿亲王害死的。”
太子妃的眼睛亮了。
“真的?”
谢知微点点头。
“真的。”
太子妃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可这次,是高兴的眼泪。
“二十年了。”她说,“我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了。”
她握住谢知微的手。
“姑娘,谢谢你。”
谢知微摇摇头。
“不用谢。奴婢也是替自己查。”
太子妃看着她。
“替自己?”
谢知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
“奴婢的父亲,是谢垣。”
太子妃愣住了。
“谢垣?刑部侍郎谢垣?”
谢知微点点头。
“他查太子案,查到一半,被人害死了。全家一百二十七口人,只剩奴婢一个。”
太子妃看着她,眼眶红了。
“原来是你。”她说,“我听太子说过,谢垣是个好官。”
她握紧谢知微的手。
“孩子,你受苦了。”
谢知微摇摇头。
“不苦。只要能查出真相,就不苦。”
太子妃点了点头。
“好孩子。”她说,“你比我有出息。”
谢知微看着她。
“娘娘,您还要走吗?”
太子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里的倒影。
“不走了。”她说,“我等了二十年,不差这几天。”
她看着谢知微。
“我等着看那个人,怎么死。”
走出东宫,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把天边烧得通红,红得像血。
谢知微站在门口,看着那片红。
怀里那些香方,沉甸甸的,硌得胸口疼。
可她不觉得疼。
她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点。
父亲。
女儿查到真相了。
查到是谁害的你。
查到他是怎么害的你。
女儿会让他付出代价。
你等着。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六皇子还站在门口,看着她。
“找到了?”
谢知微点点头。
“找到了。”
她把那些香方拿出来,给他看。
六皇子一张一张地翻看。
看着看着,他的眼眶红了。
“原来是这样。”他说,“原来是这样。”
他抬起头,看着谢知微。
“我爹,是被他害死的。”
谢知微点点头。
“是。”
六皇子握着那些香方,握得死紧。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腊月的风。
“好。”他说,“太好了。”
他看着谢知微。
“现在,我们有证据了。”
谢知微点点头。
“对。我们有证据了。”
两人站在那里,看着夕阳慢慢沉下去。
天边的红,慢慢变成紫,变成灰,变成黑。
月亮出来了。
星星出来了。
夜风很凉,吹得人衣裳猎猎作响。
可谢知微不觉得冷。
她只觉得,心里有一团火。
那团火,会一直烧。
烧到那个人,付出代价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