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谢知微没有回冷宫。
她坐在端王府的书房里,守着桌上那几份卷宗,一直坐到天亮。
烛火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她盯着那些卷宗,盯着父亲的笔迹,脑子里一遍遍地过着那些字句。
“东宫香料,血竭异常。”
“查血竭产地,多为滇南。”
“滇南土司,每年进贡血竭若干,皆有定数。然近三年,滇南进贡血竭数量剧增,远超往年。问其故,答曰:睿亲王所需。”
“睿亲王为何需要血竭?查睿亲王府用度,并无异常。然睿亲王有一处别院,在城外山中。别院中种有何物,无人知晓。”
“欲查别院,需皇上旨意。然奏疏递上,迟迟未批。其间,东宫掌香太监暴毙狱中。死状:七窍流血,面色青黑。仵作验之,曰:中毒。”
“线索中断。然疑点未消。”
最后那一行,是父亲的绝笔:
“某年某月某日,谢垣停职待参。”
停职待参。
然后呢?
然后就是谢府被屠的那一夜。
一百二十七口人。
父亲、母亲、弟弟、老嬷嬷、门房、厨子、丫鬟、小厮——全都死了。
只剩下她一个。
她活下来,不是因为幸运。
是因为那天她在城外庄子上陪祖母礼佛。
祖母当场吓死了。
她一个人,逃了一夜,逃到城门口,被拦下来。
不是抓她。
是送她进宫。
“罪臣之女,充入宫掖。”
八个字,定了一生。
她那时候不懂,为什么让她进宫。
现在懂了。
因为有人想让她活着。
那个人是谁?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活下来,就是为了今天。
为了这些卷宗。
为了真相。
窗外慢慢亮了。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然后是淡淡的粉色,然后是金黄。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那些卷宗上,照在父亲的笔迹上。
谢知微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些字。
父亲的字,她从小看到大。
方正,有力,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父亲写字的时候,总是很认真。哪怕只是写一张便条,也要写得工工整整。他说,字如其人,潦草的字,是潦草的人。
他不是潦草的人。
他是刑部侍郎,是人人称赞的清官,是好父亲,好丈夫。
然后他死了。
死得不明不白。
死得连个墓碑都没有。
谢知微收回手,深吸一口气。
不能哭。
眼泪没用。
只有真相,才有用。
门被推开了。
萧无咎走进来。
他已经换了一身衣裳,深青色的直裰,头发用玉簪束着,看起来和昨晚那个黑衣人判若两人。只是眼底有些发青,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他看见谢知微还坐在那里,愣了一下。
“一夜没睡?”
谢知微点点头。
萧无咎走过来,看了一眼桌上的卷宗。
“看完了?”
谢知微摇摇头。
“看了一夜。”她说,“越看,越睡不着。”
萧无咎在她旁边坐下。
“看出什么了?”
谢知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
“我爹查到睿亲王了。”她说,“他查到血竭的事,查到东宫掌香太监被杀,查到睿亲王在城外有座别院。然后他就被停职了。”
她抬起头,看着萧无咎。
“停职之后,他就死了。”
萧无咎听着,没有说话。
谢知微继续说。
“那个别院,一定有问题。”她说,“血竭是从滇南来的,睿亲王要那么多血竭做什么?他在别院里种什么?还是做什么?”
她顿了顿。
“奴婢想去看看。”
萧无咎看着她。
“城外那座别院?”
谢知微点点头。
萧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你知道那座别院在哪儿吗?”
谢知微摇摇头。
“卷宗上没写。”
萧无咎想了想。
“我让人去查。”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叫来一个侍卫,低声吩咐了几句。
侍卫领命而去。
萧无咎走回来,坐下。
“等消息。”他说。
谢知微点点头。
两人坐在那里,谁也没说话。
阳光越来越亮,把整个书房都照得暖洋洋的。窗外的鸟叫声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很。
可谢知微的心里,一片安静。
她在等。
等那个别院的消息。
等真相。
等报仇。
一个时辰后,侍卫回来了。
“王爷,查到了。”
萧无咎看着他。
“说。”
“城外西山,有一座别院,是睿亲王的产业。”侍卫说,“二十年前建的,占地很大,周围有高墙,外人进不去。别院里种着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每年都有车队进进出出,拉进去的是种子和肥料,拉出来的是——”
他顿了顿。
“是什么?”
侍卫看了谢知微一眼,压低声音。
“拉出来的是药材。很多药材。”
萧无咎的眼睛眯了眯。
“什么药材?”
侍卫摇摇头。
“不知道。那些车队都是夜里进出,没人看清。”
萧无咎挥挥手,让他下去。
他看着谢知微。
“药材。”
谢知微的心跳了跳。
药材。
血竭就是药材。
睿亲王在别院里种药材。
种什么?
种血竭?
可血竭是滇南产的,不是北方能种的。
除非——
不是种。
是加工。
把血竭加工成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毒药。
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截麻线上浸的毒。
那个老太监中的毒。
阿九中的毒。
周管事中的毒。
周嬷嬷中的毒。
六皇子膝盖上的毒。
都是同一种毒。
这种毒,是不是就是用血竭做的?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得去那个别院看看。
“王爷,”她开口,“奴婢想去。”
萧无咎看着她。
“你想去那个别院?”
谢知微点点头。
萧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太危险了。”
谢知微看着他。
“奴婢知道。”
“知道还去?”
“因为不去,就永远不知道真相。”
萧无咎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的眼睛很黑,很深,里面有一种东西在燃烧。
他见过这种眼神。
在镜子里见过。
那是他自己的眼神。
他点了点头。
“好。我陪你去。”
西山在城外三十里。
骑马要一个多时辰。
萧无咎和谢知微换了便装,一人一匹马,悄悄出了城。
五月的天,已经很暖了。路两旁全是庄稼地,麦子长得老高,绿油油的一片。偶尔有农夫在地里干活,看见他们骑马过去,抬起头看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谢知微骑在马上,眼睛一直往四周看。
她在记路。
这是习惯。
父亲教的。
“知微,不管去哪儿,都要记住路。万一迷路了,万一被人追,万一有什么事,你知道怎么回来。”
她记住了。
路越走越偏。
庄稼地越来越少,山越来越多。路也变成了山路,坑坑洼洼的,马走得慢下来。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座山。
山不高,但很陡。山上长满了树,密密麻麻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萧无咎勒住马。
“就是这儿。”
谢知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山脚下,有一道高墙。
墙很高,足有两三丈,用青砖砌成,墙头上插着铁蒺藜。墙上只有一扇门,门是铁做的,又大又重,紧紧关着。
门口站着两个守卫,手按刀柄,一动不动。
谢知微看着那道墙。
这就是睿亲王的别院。
里面种着什么?
藏着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得进去看看。
萧无咎带着她绕到山的另一边。
那边没有墙,只有树林。
他们把马拴在树上,悄悄往山上爬。
山很陡,到处是荆棘和灌木。谢知微的衣裳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手上也被划出了血。可她没停。
爬了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山顶。
从山顶往下看,整个别院尽收眼底。
院子很大,足有几十亩。里面是一块一块的田地,整整齐齐的,种满了东西。田地中间有几间屋子,冒着烟,像是在煮什么。
谢知微仔细看那些田地。
种的什么?
她不认识。
但她看见,那些植物的叶子,有些发红。
红得像血。
她的心跳了跳。
萧无咎在她耳边低声说。
“你看那边。”
谢知微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田地旁边,有一排架子。
架子上晾着东西。
红褐色的,一块一块的,像是——
药材。
血竭。
血竭就是这种颜色。
她握紧了拳头。
睿亲王在这里种血竭。
不,不是种。
是加工。
把血竭加工成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毒药。
她想起那些死去的人。
阿九、周管事、周嬷嬷、那个老太监——他们都是中毒死的。
毒从哪儿来?
从这儿来。
她得下去看看。
可怎么下去?
山太陡了,下去更难。
而且下面有人守着。
萧无咎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
“今晚再来。”他说,“天黑之后,守卫会松懈。”
谢知微点点头。
两人又悄悄爬下山。
回到端王府,天已经黑了。
谢知微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把伤口处理好,然后去找萧无咎。
萧无咎正在准备东西。
夜行衣、绳子、钩子、火折子、匕首——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看见她进来,他抬起头。
“准备好了?”
谢知微点点头。
萧无咎把一套夜行衣递给她。
“换上。”
谢知微接过,去里间换上。
出来的时候,萧无咎已经换好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然后一起出门。
夜很黑。
月亮还没出来,只有满天的星星,一闪一闪的。
两人骑马出城,又来到那座山下。
拴好马,悄悄往上爬。
夜里爬山更难。
看不见路,只能摸索着走。谢知微好几次差点滑倒,都是萧无咎及时拉住她。
爬了半个时辰,又到了山顶。
往下看,别院里还亮着灯。
那几间屋子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还有人在走动。
他们等了一会儿。
等到灯灭了,等到四下里一片寂静,等到守卫也换了班,开始打瞌睡。
萧无咎拿出绳子,一头绑在树上,一头扔下山。
“我先下。”他说,“你跟在我后面。”
他抓住绳子,慢慢往下滑。
谢知微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然后抓住绳子,也往下滑。
绳子很粗,磨得手疼。
可她咬牙忍着。
滑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脚终于踩到了地面。
萧无咎已经在等着了。
他拉着她,躲到一片灌木丛后面。
两人蹲在那里,等了一会儿。
没有动静。
守卫还在打瞌睡。
他们悄悄摸过去。
先看那些田地。
地里种的东西,在月光下看得更清楚了。
是一些矮矮的植物,叶子不大,茎很粗。有些已经结了果,果实是红色的,圆圆的,像小珠子。
谢知微蹲下来,摘了一颗,凑近了闻。
没有味道。
可她知道,这东西,就是血竭的原料。
她收了一颗,放进怀里。
然后他们往那几间屋子摸去。
屋子是木头的,不大,门虚掩着。
萧无咎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
谢知微跟在后面。
屋里很黑,很暗。
萧无咎摸出火折子,轻轻吹了吹,点着。
烛光照亮了四周。
这是一间作坊。
到处是锅、铲、刀、磨盘。墙角堆着一袋一袋的东西,打开一看,是晒干的植物根茎。架子上摆着一个个坛子,坛子里装着各种液体——有的黑,有的黄,有的红。
谢知微走到一个坛子前,打开闻了闻。
那股味道——
和那截麻线上一模一样。
她的心跳得厉害。
就是这个。
他们在这儿做毒药。
她用指甲蘸了一点,仔细看。
是油状的,黏黏的,红褐色的。
就是这种油,浸在麻线上,烧起来之后,人吸进去就会中毒。
她拿出一个小瓶子,装了一些。
然后继续看。
屋子的最里面,有一张桌子。
桌子上放着一本册子。
她走过去,翻开看。
是一本账册。
记录着每次出货的数量和去向。
“某年某月某日,出货五斤,送睿亲王府。”
“某年某月某日,出货十斤,送周管事。”
“某年某月某日,出货三斤,送——”
后面的字,被人涂掉了。
她仔细看,隐约能看出一个“东”字。
东?
东宫?
还是东六所?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本账册,是证据。
她把账册收进怀里。
正要离开,忽然听见外面有脚步声。
有人来了。
萧无咎拉着她,躲到一堆麻袋后面。
门被推开了。
进来两个人。
一个穿着黑衣,看不清脸。另一个,是个老头,驼着背,走路颤颤巍巍的。
黑衣人说:“今晚的货准备好了吗?”
老头点点头。
“准备好了。五斤。”
黑衣人接过一个包袱,掂了掂。
“还是那个地方?”
老头点点头。
“老地方。”
黑衣人转身要走,忽然停住。
他往四周看了看。
“有人来过?”
老头愣了一下。
“没有啊。”
黑衣人皱了皱眉。
“不对。”他说,“有人来过。”
他走到那个坛子前,打开闻了闻。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有人动过这个。”
老头慌了。
“不、不可能。我一直守着的。”
黑衣人没理他。
他走到门口,往外看。
月光下,一片寂静。
可谢知微知道,他怀疑了。
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黑衣人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
“今晚的货,先不拿了。”他说,“我去禀报王爷。”
他推门出去。
老头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然后他也出去了。
门关上了。
屋里又陷入黑暗。
萧无咎和谢知微等了一会儿,确定他们走远了,才从麻袋后面出来。
“快走。”萧无咎压低声音。
两人悄悄摸出屋子,往山边跑去。
跑到绳子旁边,萧无咎让谢知微先爬。
谢知微抓住绳子,往上爬。
爬了一半,忽然听见下面有喊声。
“有人!有人闯进来了!”
“追!”
“别让他们跑了!”
谢知微的心猛地跳起来。
他们被发现了。
她拼命往上爬。
手磨破了,疼得钻心。
可她不敢停。
终于爬到了山顶。
萧无咎也爬上来了。
他把绳子收起来,拉着谢知微就往山下跑。
“快!”
两人连滚带爬,往山下跑。
后面传来喊声和脚步声。
越来越近。
谢知微跑得气喘吁吁,腿都软了。
可她知道,不能停。
停了,就死了。
跑下山,找到马,解开缰绳,翻身上马。
“驾!”
两匹马冲出去,往城里飞奔。
后面的人追了一会儿,追不上了,慢慢停了下来。
谢知微回过头,看着那座越来越远的山。
别院还在那里。
那些毒药还在那里。
那本账册,在她怀里。
她赢了。
回到端王府,天已经快亮了。
谢知微把那本账册拿出来,放在桌上。
萧无咎看着她。
“手给我看看。”
谢知微愣了一下。
萧无咎没等她反应,直接抓起她的手。
手上全是血。
绳子磨的,荆棘划的,伤口一道一道的,触目惊心。
萧无咎皱了皱眉。
他叫人拿来药箱,亲自给她上药。
药粉洒在伤口上,疼得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