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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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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谢知微没有回冷宫。

她坐在端王府的书房里,守着桌上那几份卷宗,一直坐到天亮。

烛火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她盯着那些卷宗,盯着父亲的笔迹,脑子里一遍遍地过着那些字句。

“东宫香料,血竭异常。”

“查血竭产地,多为滇南。”

“滇南土司,每年进贡血竭若干,皆有定数。然近三年,滇南进贡血竭数量剧增,远超往年。问其故,答曰:睿亲王所需。”

“睿亲王为何需要血竭?查睿亲王府用度,并无异常。然睿亲王有一处别院,在城外山中。别院中种有何物,无人知晓。”

“欲查别院,需皇上旨意。然奏疏递上,迟迟未批。其间,东宫掌香太监暴毙狱中。死状:七窍流血,面色青黑。仵作验之,曰:中毒。”

“线索中断。然疑点未消。”

最后那一行,是父亲的绝笔:

“某年某月某日,谢垣停职待参。”

停职待参。

然后呢?

然后就是谢府被屠的那一夜。

一百二十七口人。

父亲、母亲、弟弟、老嬷嬷、门房、厨子、丫鬟、小厮——全都死了。

只剩下她一个。

她活下来,不是因为幸运。

是因为那天她在城外庄子上陪祖母礼佛。

祖母当场吓死了。

她一个人,逃了一夜,逃到城门口,被拦下来。

不是抓她。

是送她进宫。

“罪臣之女,充入宫掖。”

八个字,定了一生。

她那时候不懂,为什么让她进宫。

现在懂了。

因为有人想让她活着。

那个人是谁?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活下来,就是为了今天。

为了这些卷宗。

为了真相。

窗外慢慢亮了。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然后是淡淡的粉色,然后是金黄。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那些卷宗上,照在父亲的笔迹上。

谢知微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些字。

父亲的字,她从小看到大。

方正,有力,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父亲写字的时候,总是很认真。哪怕只是写一张便条,也要写得工工整整。他说,字如其人,潦草的字,是潦草的人。

他不是潦草的人。

他是刑部侍郎,是人人称赞的清官,是好父亲,好丈夫。

然后他死了。

死得不明不白。

死得连个墓碑都没有。

谢知微收回手,深吸一口气。

不能哭。

眼泪没用。

只有真相,才有用。

门被推开了。

萧无咎走进来。

他已经换了一身衣裳,深青色的直裰,头发用玉簪束着,看起来和昨晚那个黑衣人判若两人。只是眼底有些发青,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他看见谢知微还坐在那里,愣了一下。

“一夜没睡?”

谢知微点点头。

萧无咎走过来,看了一眼桌上的卷宗。

“看完了?”

谢知微摇摇头。

“看了一夜。”她说,“越看,越睡不着。”

萧无咎在她旁边坐下。

“看出什么了?”

谢知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

“我爹查到睿亲王了。”她说,“他查到血竭的事,查到东宫掌香太监被杀,查到睿亲王在城外有座别院。然后他就被停职了。”

她抬起头,看着萧无咎。

“停职之后,他就死了。”

萧无咎听着,没有说话。

谢知微继续说。

“那个别院,一定有问题。”她说,“血竭是从滇南来的,睿亲王要那么多血竭做什么?他在别院里种什么?还是做什么?”

她顿了顿。

“奴婢想去看看。”

萧无咎看着她。

“城外那座别院?”

谢知微点点头。

萧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你知道那座别院在哪儿吗?”

谢知微摇摇头。

“卷宗上没写。”

萧无咎想了想。

“我让人去查。”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叫来一个侍卫,低声吩咐了几句。

侍卫领命而去。

萧无咎走回来,坐下。

“等消息。”他说。

谢知微点点头。

两人坐在那里,谁也没说话。

阳光越来越亮,把整个书房都照得暖洋洋的。窗外的鸟叫声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很。

可谢知微的心里,一片安静。

她在等。

等那个别院的消息。

等真相。

等报仇。

一个时辰后,侍卫回来了。

“王爷,查到了。”

萧无咎看着他。

“说。”

“城外西山,有一座别院,是睿亲王的产业。”侍卫说,“二十年前建的,占地很大,周围有高墙,外人进不去。别院里种着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每年都有车队进进出出,拉进去的是种子和肥料,拉出来的是——”

他顿了顿。

“是什么?”

侍卫看了谢知微一眼,压低声音。

“拉出来的是药材。很多药材。”

萧无咎的眼睛眯了眯。

“什么药材?”

侍卫摇摇头。

“不知道。那些车队都是夜里进出,没人看清。”

萧无咎挥挥手,让他下去。

他看着谢知微。

“药材。”

谢知微的心跳了跳。

药材。

血竭就是药材。

睿亲王在别院里种药材。

种什么?

种血竭?

可血竭是滇南产的,不是北方能种的。

除非——

不是种。

是加工。

把血竭加工成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毒药。

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截麻线上浸的毒。

那个老太监中的毒。

阿九中的毒。

周管事中的毒。

周嬷嬷中的毒。

六皇子膝盖上的毒。

都是同一种毒。

这种毒,是不是就是用血竭做的?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得去那个别院看看。

“王爷,”她开口,“奴婢想去。”

萧无咎看着她。

“你想去那个别院?”

谢知微点点头。

萧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太危险了。”

谢知微看着他。

“奴婢知道。”

“知道还去?”

“因为不去,就永远不知道真相。”

萧无咎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的眼睛很黑,很深,里面有一种东西在燃烧。

他见过这种眼神。

在镜子里见过。

那是他自己的眼神。

他点了点头。

“好。我陪你去。”

西山在城外三十里。

骑马要一个多时辰。

萧无咎和谢知微换了便装,一人一匹马,悄悄出了城。

五月的天,已经很暖了。路两旁全是庄稼地,麦子长得老高,绿油油的一片。偶尔有农夫在地里干活,看见他们骑马过去,抬起头看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谢知微骑在马上,眼睛一直往四周看。

她在记路。

这是习惯。

父亲教的。

“知微,不管去哪儿,都要记住路。万一迷路了,万一被人追,万一有什么事,你知道怎么回来。”

她记住了。

路越走越偏。

庄稼地越来越少,山越来越多。路也变成了山路,坑坑洼洼的,马走得慢下来。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座山。

山不高,但很陡。山上长满了树,密密麻麻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萧无咎勒住马。

“就是这儿。”

谢知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山脚下,有一道高墙。

墙很高,足有两三丈,用青砖砌成,墙头上插着铁蒺藜。墙上只有一扇门,门是铁做的,又大又重,紧紧关着。

门口站着两个守卫,手按刀柄,一动不动。

谢知微看着那道墙。

这就是睿亲王的别院。

里面种着什么?

藏着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得进去看看。

萧无咎带着她绕到山的另一边。

那边没有墙,只有树林。

他们把马拴在树上,悄悄往山上爬。

山很陡,到处是荆棘和灌木。谢知微的衣裳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手上也被划出了血。可她没停。

爬了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山顶。

从山顶往下看,整个别院尽收眼底。

院子很大,足有几十亩。里面是一块一块的田地,整整齐齐的,种满了东西。田地中间有几间屋子,冒着烟,像是在煮什么。

谢知微仔细看那些田地。

种的什么?

她不认识。

但她看见,那些植物的叶子,有些发红。

红得像血。

她的心跳了跳。

萧无咎在她耳边低声说。

“你看那边。”

谢知微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田地旁边,有一排架子。

架子上晾着东西。

红褐色的,一块一块的,像是——

药材。

血竭。

血竭就是这种颜色。

她握紧了拳头。

睿亲王在这里种血竭。

不,不是种。

是加工。

把血竭加工成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毒药。

她想起那些死去的人。

阿九、周管事、周嬷嬷、那个老太监——他们都是中毒死的。

毒从哪儿来?

从这儿来。

她得下去看看。

可怎么下去?

山太陡了,下去更难。

而且下面有人守着。

萧无咎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

“今晚再来。”他说,“天黑之后,守卫会松懈。”

谢知微点点头。

两人又悄悄爬下山。

回到端王府,天已经黑了。

谢知微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把伤口处理好,然后去找萧无咎。

萧无咎正在准备东西。

夜行衣、绳子、钩子、火折子、匕首——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看见她进来,他抬起头。

“准备好了?”

谢知微点点头。

萧无咎把一套夜行衣递给她。

“换上。”

谢知微接过,去里间换上。

出来的时候,萧无咎已经换好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然后一起出门。

夜很黑。

月亮还没出来,只有满天的星星,一闪一闪的。

两人骑马出城,又来到那座山下。

拴好马,悄悄往上爬。

夜里爬山更难。

看不见路,只能摸索着走。谢知微好几次差点滑倒,都是萧无咎及时拉住她。

爬了半个时辰,又到了山顶。

往下看,别院里还亮着灯。

那几间屋子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还有人在走动。

他们等了一会儿。

等到灯灭了,等到四下里一片寂静,等到守卫也换了班,开始打瞌睡。

萧无咎拿出绳子,一头绑在树上,一头扔下山。

“我先下。”他说,“你跟在我后面。”

他抓住绳子,慢慢往下滑。

谢知微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然后抓住绳子,也往下滑。

绳子很粗,磨得手疼。

可她咬牙忍着。

滑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脚终于踩到了地面。

萧无咎已经在等着了。

他拉着她,躲到一片灌木丛后面。

两人蹲在那里,等了一会儿。

没有动静。

守卫还在打瞌睡。

他们悄悄摸过去。

先看那些田地。

地里种的东西,在月光下看得更清楚了。

是一些矮矮的植物,叶子不大,茎很粗。有些已经结了果,果实是红色的,圆圆的,像小珠子。

谢知微蹲下来,摘了一颗,凑近了闻。

没有味道。

可她知道,这东西,就是血竭的原料。

她收了一颗,放进怀里。

然后他们往那几间屋子摸去。

屋子是木头的,不大,门虚掩着。

萧无咎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

谢知微跟在后面。

屋里很黑,很暗。

萧无咎摸出火折子,轻轻吹了吹,点着。

烛光照亮了四周。

这是一间作坊。

到处是锅、铲、刀、磨盘。墙角堆着一袋一袋的东西,打开一看,是晒干的植物根茎。架子上摆着一个个坛子,坛子里装着各种液体——有的黑,有的黄,有的红。

谢知微走到一个坛子前,打开闻了闻。

那股味道——

和那截麻线上一模一样。

她的心跳得厉害。

就是这个。

他们在这儿做毒药。

她用指甲蘸了一点,仔细看。

是油状的,黏黏的,红褐色的。

就是这种油,浸在麻线上,烧起来之后,人吸进去就会中毒。

她拿出一个小瓶子,装了一些。

然后继续看。

屋子的最里面,有一张桌子。

桌子上放着一本册子。

她走过去,翻开看。

是一本账册。

记录着每次出货的数量和去向。

“某年某月某日,出货五斤,送睿亲王府。”

“某年某月某日,出货十斤,送周管事。”

“某年某月某日,出货三斤,送——”

后面的字,被人涂掉了。

她仔细看,隐约能看出一个“东”字。

东?

东宫?

还是东六所?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本账册,是证据。

她把账册收进怀里。

正要离开,忽然听见外面有脚步声。

有人来了。

萧无咎拉着她,躲到一堆麻袋后面。

门被推开了。

进来两个人。

一个穿着黑衣,看不清脸。另一个,是个老头,驼着背,走路颤颤巍巍的。

黑衣人说:“今晚的货准备好了吗?”

老头点点头。

“准备好了。五斤。”

黑衣人接过一个包袱,掂了掂。

“还是那个地方?”

老头点点头。

“老地方。”

黑衣人转身要走,忽然停住。

他往四周看了看。

“有人来过?”

老头愣了一下。

“没有啊。”

黑衣人皱了皱眉。

“不对。”他说,“有人来过。”

他走到那个坛子前,打开闻了闻。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有人动过这个。”

老头慌了。

“不、不可能。我一直守着的。”

黑衣人没理他。

他走到门口,往外看。

月光下,一片寂静。

可谢知微知道,他怀疑了。

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黑衣人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

“今晚的货,先不拿了。”他说,“我去禀报王爷。”

他推门出去。

老头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然后他也出去了。

门关上了。

屋里又陷入黑暗。

萧无咎和谢知微等了一会儿,确定他们走远了,才从麻袋后面出来。

“快走。”萧无咎压低声音。

两人悄悄摸出屋子,往山边跑去。

跑到绳子旁边,萧无咎让谢知微先爬。

谢知微抓住绳子,往上爬。

爬了一半,忽然听见下面有喊声。

“有人!有人闯进来了!”

“追!”

“别让他们跑了!”

谢知微的心猛地跳起来。

他们被发现了。

她拼命往上爬。

手磨破了,疼得钻心。

可她不敢停。

终于爬到了山顶。

萧无咎也爬上来了。

他把绳子收起来,拉着谢知微就往山下跑。

“快!”

两人连滚带爬,往山下跑。

后面传来喊声和脚步声。

越来越近。

谢知微跑得气喘吁吁,腿都软了。

可她知道,不能停。

停了,就死了。

跑下山,找到马,解开缰绳,翻身上马。

“驾!”

两匹马冲出去,往城里飞奔。

后面的人追了一会儿,追不上了,慢慢停了下来。

谢知微回过头,看着那座越来越远的山。

别院还在那里。

那些毒药还在那里。

那本账册,在她怀里。

她赢了。

回到端王府,天已经快亮了。

谢知微把那本账册拿出来,放在桌上。

萧无咎看着她。

“手给我看看。”

谢知微愣了一下。

萧无咎没等她反应,直接抓起她的手。

手上全是血。

绳子磨的,荆棘划的,伤口一道一道的,触目惊心。

萧无咎皱了皱眉。

他叫人拿来药箱,亲自给她上药。

药粉洒在伤口上,疼得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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