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伤口的动作熟稔到像是他经常这样做一般。
“我可以叫你漂亮哥哥吗?”谢聿宁瓮声瓮气地问,小脸微红。
少年正在给他涂药的手顿住了,掀起眼皮看向谢聿宁。
那眼神并不温柔,有点凶,甚至,还有点嫌弃。
“没有人告诉你男生不可以说漂亮吗?”
他纠正道,声音刻意放硬,继续处理谢聿宁手臂上的擦伤,
“要说帅。”
那日的蝉鸣震耳欲聋,空气晒得发烫。
少年白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垂下的睫毛浓密细长,鼻梁像屋后远山的脊线。
“漂亮哥哥。”他又一次听见了面前男孩倔强的声音。
疼痛让谢聿宁的感官变得有些迟钝,但他觉得面前的人捏着棉签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好看,蹙着的眉心那浅浅纹路也好看。
就连此刻他那略带不悦的神情,都像夏日暴雨前聚拢的带着湿气的云朵一样。
有着让人移不开眼的生动的漂亮。
所以他又重复了一遍,比刚才更认真,像是在陈述一个确凿的事实。
少年被他的固执噎住,嘴角却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比丫丫还好看,”谢聿宁忽然又补充道,献宝似的说出他心里最高的衡量标准。
亮晶晶的眼眸笃定得像是要说服全世界。
“???”果然,少年按压纱布的手顿了顿。
“我们学校的校花呀,”谢聿宁声音愉悦清亮,神情认真,仿佛在宣布一件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丫丫曾是他觉得最好看的人,头发乌黑,笑起来有酒窝,辫子上还有红彤彤的蝴蝶结,跑起来一颤一颤的。
可眼前这个哥哥的好看和她似乎有些不一样。
他是安静的,像月光,不烫人,但能照亮整个夏夜。
校花?
少年被气笑了,悬在半空的指尖在光晕晃了晃。
然后他挑了挑眉,屈起食指精准地压上了谢聿宁嘴角裂开的伤口。
“嘶——”
细碎的疼痛猝不及防,谢聿宁倒抽一口冷气,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涌上眼眶。
朦胧的水色里,他看见少年的唇角弯了起来。
那弧度有些恶劣,眼尾微微眯起,得逞的神态透着生动的,近乎天真的坏。
“疼?”少年明知故问,神情戏谑。
谢聿宁的目光牢牢地粘在面前这个人身上。
看着他垂落的额发柔软地搭在眉骨上方;
看看他挺直的鼻梁在深浓的夜色里划出一道皎洁的弧线;
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像倦鸟在栖息时那般羽翅轻拍。
其实,月光在那时还没有真正降临。
但少年那黑葡萄似的瞳仁里,却跳跃着清冷的自内而外沁出来的微光。
像月光,温润透亮,谢聿宁身上所有的痛,竟奇迹般地被安抚了。
不疼。
一点也不疼。
谢聿宁摇了摇头,嘿嘿地笑了笑,唇边的伤处却因为又一次的扯动痛得呲牙咧嘴。
憨傻与狼狈的模样让少年忍不住笑了。
那清隽的笑容像是用最淡的墨最柔的笔精心勾勒出的工笔画。
又似第一缕完整的月光,不声不响,清清泠泠,却漫过一切砖石的棱角,尘土的污浊。
一切都沉淀了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神圣的安宁,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安静的漂亮。
谢聿宁看得呆了。
“走,送你回家。”
夜色降临前少年站起身,微侧着向谢聿宁伸出手。
那只手修长白皙,沾着一点褐色的药渍,却在渐浓的暮色里干净得像一截新生的树枝。
掌心向上的纹路里淌着巷口漏进来的最后一缕夕阳。
原来,光也是有形状的。
那一刻,有什么莽撞地越过了关于性别的,粗糙的边界,在年少的谢聿宁心里生了根。
路过的光与影,掠过的风与尘,在那个夏季的黄昏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个名字——
司晗。
那是一个素昧平生的哥哥给予他的最纯粹,最温柔的善意。
多年后,那弥漫的碘伏和尘土味,以及少年逆着光向他伸出的手,依然会毫无征兆地撞进他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