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东京月岛。
明堇是被姨妈的脚步声吵醒的。准确地说,是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客厅了——自己抱着枕头,蜷在沙发上,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到了地板上。姨妈的拖鞋声从走廊那边过来,停在客厅门口,明显顿了一下。
“怎么今天睡客厅了?”姨妈的声音带着一点意外,“书房睡了几天不舒服吗?”
明堇撑起半个身子,头发翘着,脑子还没完全醒过来。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磕绊:
「か、かがみ……鏡が光ってた」(镜、镜子……发光了)
“镜子?”
「光ってた。すごく……明るく」(发光了。特别……亮)
姨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语气很平常。
“你说那个镜子啊。那是因为有星星照到了。那面镜子的材质有陨石和青铜器,只要被星光照着,就会发一点微弱的光。而且发光没有什么不好,曾爷爷不是和你说了嘛。镜子被赋予了想念的意义。”
明堇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几秒。他昨天晚上看到的,可不是什么“微弱的光”。那种亮,像是镜子里藏了一个月亮。
但他没有反驳。只是 “うん” 了一声,低下头,把毯子慢慢叠好。
吃完早饭明堇去前厅看原和爷爷。
老人家正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阳光从木格窗里漏进来,落在他膝头。明堇在旁边坐了一会儿,不知道该不该说话。他学的是建筑,闲下来就习惯性地看房子,目光在梁柱之间转了一圈,随口说了一句:“老宅这结构,有点像唐破风的变体。”
没想到原和爷爷搭话了。
“建筑风格……可以去古老的中国看看。”(原和爷爷的脑海闪回很多年前辛荷给自己介绍琉璃瓦,雕梁画栋,余音绕梁,只是这些词就总是让人幻想大国工匠。)
明堇愣了一下。 「中国……ですか」(中国……吗)
“现在网上也有素材,倒是不用跑那么远。”
爷爷没应这句话。
过了一小会儿,明堇又说:
「おじいちゃん、あの鏡の中に……人が見えた気がするんです」(爷爷,我好像在镜子里……看见了一个人)
这次他以为爷爷会说点什么。比如“你看错了”,或者“那是光影”。但老人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语。
“我也想在镜子里,看见会想我的人。”
明堇没再问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害怕到跑去客厅。
不知道是因为和曾爷爷说了话,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把枕头放回书房,认认真真地把窗帘全部拉开,甚至连木窗都推开了一条缝。带着实践精神一般认真地期待着星星和月亮露出头,星光照进来,不多,淡淡的。他就这么坐在铜镜前面,靠着榻榻米的边缘,等。
等了很久。
镜面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有。
明堇往后一仰,倒在榻榻米上,眼睛还盯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把头侧过去,看着窗外的星星。
「星、出てるのに……」(明明有星星啊……)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手指上昨天不小心划伤的那道小口子。
……まさか、血が必要とか?(…难道是也需要流点血?)
他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个伤口的时候,胸口突然被什么东西踩了一下。不重,但很实在。
「えっ——?!」(哎——?!)
一只小灰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稳稳地落在他胸口,踩了一脚,然后若无其事地跳下去。
「なんで猫が……」(怎么有猫……)
明堇还没反应过来,视线追着那只猫。小灰猫躲躲闪闪的,绕到了铜镜后面。下一秒,镜面忽然晃了一下——不是反光的那种晃,是整个镜面像水面一样起了涟漪。
然后有一个人从里面摔了出来。
女孩。一个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的女孩,慌张地从镜面里跌出来,先是被他的脚绊了一下,整个人失去平衡,直接朝他摔过来。明堇来不及躲,也根本没法躲——他本来就躺在榻榻米上。
女孩结结实实地摔在了他身上。
两个人近得不像话。明堇的眼睛直愣愣地瞪着,能看见对方的眼睫毛,能看见她眼睛里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慌张。空气安静得不像话,只有那只小灰猫在角落里,不知在咬什么东西,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听起来像是相册上那个饭团形状的毛绒球。
花香。他闻到了很淡很淡的花香。
明堇的心跳声在耳朵里响得像擂鼓。
「……え、ちょっと……」(…诶,不是……)
他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两个人就这么尴尬地对视着,近得仿佛连呼吸都交叠在一起。
曾爷爷那本天方夜谭一般的日记,突然变得不那么晦涩难懂了。
阿姨提前回家,但是有朋友在,檬恩就点了附近饭馆的晚饭送过来,很丰盛还很方便。
吃过晚饭,帮忙拍照的朋友们就各自回家了。
晚饭后休息了一会儿,檬恩先帮奶奶洗了澡。奶奶的头发被仔细擦干,身上涂了润润的香香,整个人闻起来像刚蒸好的米糕。两个人窝在沙发上一起看今天拍的照片,奶奶翻到洛丽塔那一张的时候,看了很久,嘴角一直带着笑。
可能今天一整天都热热闹闹的,奶奶比平时困得早,看完照片没多久就去休息了。檬恩把奶奶的被子掖好,关了灯,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