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下之后根本睡不着。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她盯着看了很久。明天起来要再看一眼那个镜子，认认真真地看。这个念头翻来覆去地转，后来实在躺不住，下楼开电脑摸黑开始查资料。彗星飞掠周期、镜面异常反射、不同地点之间的时空耦合……查着查着，无意间点进一部电影，《你眼中的世界》。

讲的是男女主人公突然共享五感的故事。

檬恩把借着电脑光记录的笔记扣在胸口，在黑暗里眨了好几下眼睛。然后翻身从椅子上坐起来，跑回二楼房间。开灯，从书桌抽屉里翻出那本快用完的素描本。初中假期在画室学过的那点东西早就生疏了，握笔的姿势都有点犹豫。但她还是低下头，一笔一笔地，把那个黄昏里只见过一眼的人，慢慢地画了下来。

眼睛。她最先画的是眼睛。

早上檬恩起来的时候，阿姨已经在厨房了。

檬恩揉了揉眼睛走过去，阿姨回头看她一眼，笑着说：“明天请假，今天我提前回去。碗放着就好，我收拾完再走。”

“没关系，”檬恩说着已经卷起袖子，“我可以洗碗的。”

阿姨没再推辞，擦了擦手去拿包。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水声和碗碟轻轻碰撞的声音。檬恩透过窗户看了一眼院子——奶奶正坐在廊下，怀里抱着一团灰色的毛球。是饭团。那只小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奶奶的膝盖，被一双苍老的手慢慢顺着毛，眼睛眯成一条缝。

檬恩洗完碗，擦干手，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昨天奶奶给她看旧照片的事，还挂在心里。那些发黄的相纸，年轻的面孔，还有照片背面淡淡的钢笔字……她想了想，去书房开电脑，翻出高中时候的群，给几个人发了消息。

中午的时候，人来了。

三个。梁可可站在最前面，初中就认识的朋友，现在在本城的Y大学学摄影。她一进门就喊热，一边脱外套一边往檬恩这边走。她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她表哥梁丞，檬恩高中有段时间的同桌，关系不算特别近但也不生分，现在居然也和可可一样在学摄影。另一个是杨菩茉，隔壁家属院的，高中同校但不怎么熟，后来才发现她的奶奶和檬恩的奶奶是旧识。杨菩茉就是宛如奶奶的孙女，这个缘分一撞上，两个人都有点相见恨晚的意思。菩茉学设计，喜欢二次元，化妆技术好得离谱，今天也被拉来了。

“这条裙子……”可可从衣柜里拎出那条洛丽塔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檬恩顿了一秒。那是母亲买的。母亲走之后，这条裙子就再也没从衣柜里拿出来过。

“可以搭，”可可说，语气很自然，好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这条裙子的板型正好。”

檬恩点了点头，把裙子接过去，熨斗的热气升起来的时候，她低着头没说话。

拍照的时候奶奶很开心。

真的开心。穿上那条洛丽塔的时候，奶奶对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不是客气的笑，是真的觉得有趣、觉得好玩的那种笑。檬恩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奶奶像一个从童话书里走出来的魔法奶奶，白发和蕾丝居然很配。

拍完照，朋友们聚在客厅修片。可可和菩茉陪着奶奶，梁丞坐在沙发角落导照片。檬恩倒了一杯水，端着杯子从客厅走出来，穿过走廊、路过书房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那面镜子。

她站在镜子前面，看见里面映出的不是走廊，不是阳光，而是——

柳条。嫩绿的、柔软的柳条，万物复苏的样子，满满地铺在镜面里。

檬恩愣了一下，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快到抓不住。她想了一下，又没想明白，端着杯子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转身走了。

她不知道的是，昨天晚上书房那扇窗开着的时候，月亮正好落在镜子里。

而那面镜子，恰巧叫作月镜。

居然就春天了，时间好快。在傅奶奶家过完年后，小姨提出把檬恩家在市区的房子——花明书院的房子租出去。这样父亲就没办法搬进来了。檬恩的房间和母亲的房间锁着，两间客房租给了两个曾经被母亲教过的学生。租金一点一点攒着，变成学费，变成檬恩选择的余地。

而这些选择的余地，还是因为母亲未雨绸缪。

檬恩有时候会在夜里想这件事，想母亲是什么时候做的这些安排，想了很久，然后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去墓园的次数不算多，但每一次都待很久。

那天从墓园回来，在公交站等车的时候下雨了。她低着头看地上的水洼，余光里瞥见一团灰色的东西。缩在站牌下面，湿漉漉的，瑟瑟发抖。一只小猫，不大，看起来像是蓝猫和虎斑猫的串串，耳朵尖尖的，眼睛却很圆。

檬恩蹲下来看了它一会儿。

“你要不要跟我走？”

小猫没有回答，但也没有跑。

她把它抱起来，一路走回家，心里想的是：奶奶喜欢就留下，不喜欢就洗个澡，洗干净了送给朋友养。

奶奶看了一眼，伸手把小猫接了过去。

“我以前在日本也养过猫。”

就这么一句。饭团就这么留下来了。

来家里一个星期，檬恩就发现了——这只猫最听奶奶的话。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奶奶房间的柜子里，永远有猫罐头。饭团当然知道该黏着谁，它又不傻。

此刻，那只灰色的小猫正趴在奶奶膝盖上，打着小小的呼噜。阳光从院子里照进来，落在老人和猫的身上，安静得好像时间在这里走路都会放轻脚步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