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儿说:“你走路的样子,你低头的姿势,你看人的眼神,都像他。我一看就知道,你是他的儿子。”
九方渊问:“那你怎么不早说?”
翠儿说:“因为不能说。”
她看着九方渊,说:“说了,你就会死。”
九方渊问:“谁会杀我?”
翠儿说:“那个人。”
九方渊问:“第七个人?”
翠儿说:“是。”
九方渊站在那里,看着翠儿。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很平静。可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他说不清楚是什么。像是等了很久,又像是终于等到了。
他问:“那个人是谁?”
翠儿说:“皇后。”
九方渊愣住了。
又是皇后。
他看着翠儿,问:“你知道?”
翠儿说:“知道。”
九方渊问:“那你怎么不杀她?”
翠儿说:“杀不了。”
她看着九方渊,说:“她是皇后。她身边有无数人护着。我杀不了她。”
九方渊问:“那谁能杀她?”
翠儿说:“你。”
九方渊愣住了。
翠儿说:“你是执棋人。你站在棋局外面。你能看见她,她能看见你。可你和她,是平等的。”
她看着九方渊,说:“只有你,能杀她。”
九方渊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他问:“你为什么写那六章?”
翠儿说:“为了让你查。”
九方渊问:“那些自欺的话,是真的吗?”
翠儿笑了。
那笑很轻,很淡,像是在笑一个傻问题。
翠儿说:“是真的。因为他们自己骗自己,我没法编。我只是把他们的自欺,写给你看。”
九方渊问:“那你怎么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翠儿说:“我不知道。”
她看着九方渊,说:“我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可我知道他们在骗自己。每个人都在骗自己。皇帝骗自己说他不关心天下,太子骗自己说他怕父皇,二皇子骗自己说他信边将,首辅骗自己说他在等真相,边将骗自己说他在等时机,太监骗自己说他在查真相。”
她顿了顿,说:“这些,不是我想的。是他们在做的。我只是写出来。”
九方渊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看着翠儿,问:“那你呢?”
翠儿说:“什么?”
九方渊说:“你骗自己什么?”
翠儿愣住了。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忽然有了变化。
她说:“我不知道。”
九方渊说:“你不知道?”
翠儿说:“不知道。”
她看着九方渊,眼睛里有东西。那东西,他以前没见过。像是迷茫,像是疲惫,像是终于被人问到点子上却答不出来的那种空。
翠儿说:“我骗了自己二十年。我忘了自己在骗什么。”
九方渊站在那里,看着翠儿。
看着这个他叫了这么久的翠儿。
这个洗衣房的宫女。
这个带他去见师父的人。
这个写那六章的人。
这个他姐姐。
他问:“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翠儿说:“知道。”
九方渊问:“我是谁?”
翠儿说:“你是九方渊。”
九方渊问:“还有呢?”
翠儿说:“你是林远山的儿子。”
九方渊问:“还有呢?”
翠儿说:“你是我弟弟。”
九方渊问:“还有呢?”
翠儿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更深了。
她说:“你是执棋人。”
九方渊问:“那你呢?”
翠儿说:“我也是。”
九方渊问:“那我们两个执棋人,谁在下棋?”
翠儿说:“你。”
九方渊愣住了。
翠儿说:“我下了十年的棋,把你引到这里。现在,棋局交给你了。”
九方渊问:“那我该下什么?”
翠儿说:“去见皇后。”
她看着九方渊,说:“去问她为什么。去杀她。去结束这盘棋。”
九方渊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他转身,推开门,走出去。
走进月光里。
月亮很亮。照在他身上,照在地上,照在那些红墙上。
他站在月光下,抬起头,看着那月亮。
心里只有一句话。
他是执棋人。
他得去下这盘棋。
去见她。
去问那个问题。
去结束一切。
他迈开步,往前走。
一步一步,走向坤宁宫。
走向皇后。
走向那盘棋的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