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方渊的手还搭在门上。
翠儿的话像一根针,扎在他脑子里。
“我是执棋人。”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月光从门外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屋里。影子很长,一直延伸到翠儿脚下。
他没有回头。
翠儿也没有动。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能听见母亲的呼吸,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敲门。
九方渊问:“你为什么这么做?”
他的声音很轻,可在静夜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翠儿没有回答。
九方渊等了一会儿,又问了一遍:“你为什么写那六章?为什么让我查?为什么引我到这一步?”
他还是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看见翠儿的眼睛,他就不知道该信什么了。
身后传来翠儿的声音。
很轻,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因为我是执棋人。”
九方渊说:“我知道。我问的是,为什么?”
翠儿说:“因为执棋人,就是要下棋的。”
九方渊说:“我不是问你执棋人是干什么的。我是问你,为什么是我?”
翠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你转过身来。”
九方渊没有动。
翠儿说:“你看着我。”
九方渊慢慢转过身。
翠儿站在屋子中间,月光从门外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她还是那身青布衣裳,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双眼睛。可那双眼睛里,有东西。
他说不清楚是什么。
像是二十年,像是无数个日夜,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这一刻的那种复杂。
翠儿看着他,说:“因为你是林远山的儿子。”
九方渊问:“就因为这个?”
翠儿说:“就因为这个。”
九方渊问:“那你怎么知道我会查?”
翠儿说:“因为你在查。”
九方渊愣住了。
翠儿说:“你从小就在查。你不知道自己在查什么,可你一直在查。你抄那些信,你看那些人,你想那些事。你从来没停过。”
九方渊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确实在查。
从他有记忆起,就在查。
查自己是谁。查师父是谁。查那些信是谁写的。查那些人为什么骗自己。
他从来没停过。
翠儿说:“执棋人,就是这样的。天生就要查,天生就要看,天生就要下这盘棋。”
九方渊问:“那你呢?”
翠儿说:“我也是。”
她看着九方渊,说:“我从小就知道,我是执棋人。”
九方渊问:“你怎么知道的?”
翠儿说:“赵全告诉我的。”
她顿了顿,说:“赵全养大了我。他教我写字,教我读书,教我认人。他临死前,把那封信交给我,告诉我,我是执棋人。”
九方渊问:“那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翠儿说:“因为时候没到。”
她看着九方渊,说:“执棋人,要等。等棋子走完该走的路,等棋局下到该下的地方,等所有的事都准备好。然后,才能动。”
九方渊问:“那你等到什么了?”
翠儿说:“等到你。”
九方渊说:“等到我?”
翠儿说:“等到你查到这里。等到你找到娘。等到你问我这个问题。”
九方渊站在那里,看着翠儿。
翠儿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着,在月光下,在那间小屋里,在那个等了二十年的夜里。
过了很久,九方渊问:“上一任执棋人是谁?”
翠儿说:“林远山。”
九方渊问:“他死后呢?”
翠儿说:“断了二十年。”
她看着九方渊,说:“执棋人是一脉单传。林远山死了,执棋人就断了。二十年,没有人下这盘棋。”
九方渊问:“那这二十年谁在下?”
翠儿说:“没有人。”
她看着九方渊,说:“这二十年,那些人自己在下自己。皇帝、太子、二皇子、首辅、边将、太监,他们自己斗,自己杀,自己死。没有执棋人看着他们。”
九方渊问:“那你怎么回事?”
翠儿说:“我是赵全选的。”
她看着九方渊,说:“赵全跟了林远山二十年。他知道执棋人是怎么来的。他找到我,养大我,教我一切。他死之前,把那封信给我,说,你就是下一任执棋人。”
九方渊问:“那你什么时候开始下棋的?”
翠儿说:“十年前。”
九方渊愣住了。
十年前?
翠儿说:“十年前,你进宫那年,我就开始下这盘棋了。”
九方渊问:“下什么?”
翠儿说:“下你。”
九方渊站在那里,脑子里嗡嗡响。
翠儿说:“你进宫那天,我就看见你了。我在洗衣房门口,看着你从夹道里走过。你那时候十五岁,瘦瘦的,低着头,走得很慢。”
她看着九方渊,说:“我当时就想,就是他。”
九方渊问:“就因为我姓九方?”
翠儿说:“因为你像他。”
九方渊问:“像谁?”
翠儿说:“像林远山。”
九方渊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像他爹。
林远山。
那个被满门抄斩的罪臣。
那个执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