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了，在百货大楼门口。

“快过年了，给奶奶买点东西寄过去。”

唐晚未想到秦行简这么周到，她对周继芝的思念从未告诉任何人，嫁出去的女人泼出去的水，远嫁的就更是了。那天去秦明年和黄荣光那里就让唐晚想到了自家的院子。

进门以后，秦行简问唐晚周继芝喜欢什么，唐晚尽捡着四块钱左右的东西挑。秦行简要她挑贵点的，她就说只赚了这么多钱。

“晚晚，这是花自家人的钱。我买东西给你也是，你总给我一种在偷钱花的感受。”

唐晚不好说明原因，默然低头。她既然这样，秦行简只能靠猜。

“上次唐欣送你东西开始的。”说完，他观察唐晚反应。唐晚脸上总写着字，告诉别人她在想什么。

唐晚耳朵发红，秦行简就知道说中了。要如何让唐晚知晓这其中的区别成了问题。

“唐欣毕竟和我们不是一家人。”

唐晚心道，她是我妹妹。

“她结婚了也要生活，有她的家庭负担要背，家里一个月花销才四十块。”

心算一下，唐欣给的东西抵得上五个月的开销了，但唐晚还是要辩解一下：“承了她的情以后她有困难我也会倾力相帮，姐妹之间互帮互助是很自然的事，不过她送得太贵重了，怕是这辈子都还不清了。”这话说着，她开始发愁。

秦行简明白过来，这涉及到城乡思维的差异，他有几个朋友有乡下亲戚，山高路远的，一年来城里一次两次，带很多土特产，又从朋友家里拿些东西或者钱走，要是哪边出了事另一边也会想尽办法帮忙。以前他觉得经济条件差的那方是帮不上什么忙的，某次朋友爷爷病重，父母双双病倒，缺人照顾，他家二叔三婶连夜坐车赶过来，帮忙照顾了小半个月才走，回去以后还都送来了鸡蛋。

“那我和你一起还，两个人一起会快点。”他不想让唐晚有那么多心理负担，看她这才少了些忧愁，秦行简才笑了。

两人回家吃完午饭，休息一个多小时就拿上苏静早就准备好给周继芝的东西以及他们自己买好的东西送到邮局寄送。秦行简排队的时刻，唐晚跑去稍远的、人员较少的杂货铺打电话。在车上时她就在想了，一定要给奶奶去个电话。

俗话说得好，小偏方治大病。大城市医院治不好往往偏方或者土办法就治好了，这样的例子她听过不止一个，秦大哥的腿脚问题亦有希望治愈。唐晚边等待回应，边往外看，她想给他一个大大的惊喜。同时，心中又慌乱着，怕找不到能对症下药的神人，还怕这个时刻奶奶有事没像往常一样去张强强家看电视，要写信去就太慢了。

“喂！哪位？”是张强强的声音。

唐晚早有计算，面对着少和他说话的人还是磕磕巴巴：“我是，张……”她想不起该叫他什么。

“你直接说事。”张强强宝贝这台电话，认为和桌椅板凳一样，越用越老，尽管话费不由他出。

“我找奶奶。”唐晚牙齿砸到舌头，疼得咬紧牙关。

“你奶奶是哪个？”张强强问着，目光往看电视的这群人去。

“周继芝。”

“周三姐！找你的！”他喊道。

周继芝正看到游击队被几千鬼子包围在微山湖，刘洪打算扮成鬼子突围，她快步挤出人堆过来，嘴里还念叨着：“哪个嘛，要过年了还来，硬是一年到头休息不了几天，刚坐下来就有事，福气都遭喊走了。”

张强强把电话给她说：“是你孙女。”

周继芝立马喜笑颜开，拿上电话就说：“最近过得怎么样啊？”

“奶奶，我记得上回听别人说过有人特别厉害，几十年的驼背都能治好，你能不能帮我问问他能不能治车祸后的跛脚啊？”

“可以可以。我还一直想着要不要给你问下，”周继芝声音放下些，那边那群婆娘耳朵精灵着，“给你要几个生男娃的偏方，肯定是吃晚了才生女，下一回早点吃。就是想着要过年了，搞这些东西不好，你要我问，我都得年后才给你把东西弄过来。”

“越早越好。”唐晚觉得晚一天秦行简就多一天的受罪。

“晓得晓得……”周继芝的一只眼睛和一只耳朵留在了电视前，刘洪对上鬼子都不怕，摇着日本旗成功突围了，“好喽好喽……”

唐晚先是不明白她的意思，没过一秒就反应过来。周继芝每次遇到什么都要说个吉祥话，“好喽好喽”就是她的常用词，唐晚当她在给秦行简讨个口头彩，期盼这件事顺利办成。

“奶奶，秦大哥还给你寄了好多东西，你要记得去邮局收，有衣服和营养粉。”该交代的还是要交代清楚。

周继芝抬头挺胸，加大声音复述：“啊呀！啊呀啊呀！硬是拿那么多东西回来干嘛哟！屋里头啥都有，还买啥人参虫草，我都老了，还吃这些做啥嘛。”

人参虫草这些个词，她是听队长说的，他兄弟在西藏当兵有给带回来这些好玩意儿。怎么？自家孙女婿在城里头当工人就没有这个待遇啦？所有人，除了小孩儿，都被她吸引了目光，各人表情不同，有嫉妒的，有羡慕的，有轻蔑的，有觉得她吹牛的。这情景透过听筒的几十个小洞复现到唐晚眼前，她恨不得丢开电话，躲到门后去。

“那我挂了，电话要钱，我还要看电视。”

“刚才去哪儿了？”唐晚回来时，秦行简在自行车前等着，他看见唐晚有些慌忙地跑出去，大约是有事。

“打电话。”她不擅长撒谎，内心对人又不设防，人家问什么她老实答什么。

“是让奶奶拿东西吗？”邮局也有电话，排队的人稍微多些。

“嗯，是。”唐晚没说全，心虚。秦行简看出来了，没多追问，只要不是什么大事没必要这样把控一个人。

他们手挽手到家，秦行风在客厅看电视。秦行风啃着苹果喊道：“哥！”

秦行简点点头，唐晚对她笑笑。秦行简和秦行风的关系很奇怪，唐晚性格孤僻，少有和人接触，家里自始至终都只有她一个孩子，所以不懂得兄妹之间该如何相处，但不妨碍她感受到秦行简和秦行风之间的一点疏离。偶尔，她觉得秦行风会用看她的目光看待秦行简。想起秦行风回来那天秦行简并不上前搭话又若有所思的模样，唐晚就心有困惑。

“令仪在我旁边，可乖了，刚刚我说叫姑姑，她就咕咕咕咕的。”知道哥哥和嫂子第一件事就是要去爸妈房间找女儿的秦行风笑道，还捏着秦令仪的小手。

“爸妈都出去了？”秦行简问完，就拉着唐晚一同到沙发坐下，抱起秦令仪，她现在已经会爬了，总在沙发或床上爬来爬去。

“是啊。他们去买菜。”

唐晚转眼看向秦行简，心想家里的菜还有很多呀。秦行简脸色不太好看，说道：“你要是谈恋爱了，就对人家好点儿。”

秦行风微笑着说：“我自然也会跟你一样负责。”说完，她给了唐晚一个更深的笑。

秦行简不再和秦行风说话，秦令仪抱在怀里，他想的是教了女儿这么久，结果第一句不是叫爸，也不是叫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