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狱的风,比青溪山的冬雪更冷。
重渊被押入天狱的消息,像一根冰针,狠狠扎进温瑶心口。她站在一片狼藉的庭院里,听着御林军粗鲁地翻查、呵斥、摔打器物,府中仆役吓得瑟瑟发抖,无人敢作声。方才那领头将领临走时丢下一句:“重渊谋逆重罪,证据确凿,不日便要审讯定罪,家人亲属,一律等候株连。”
“谋逆”二字,听得温瑶浑身发冷。
她比谁都清楚,重渊自入仕以来,清心自守,不结党,不营私,不贪权,不图利,心中装的是百姓疾苦,念的是沉冤昭雪,何来谋逆之心?这一切,不过是周崇与靖安公主联手布下的一场毒计,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御林军撤走之后,庭院一片凌乱。
桌椅翻倒,书卷散落,药筐被踢翻在地,晒干的草药散了一地,被踩得狼藉不堪。那是她一株株采回、一遍遍晾晒、精心备好的药材,是她用来为邻里治病、为重渊调理身体的心意,此刻尽数毁于一旦。
可温瑶无心顾及这些。
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去见重渊。
无论天狱何等阴森,何等凶险,何等污秽,她都要去。
她要亲眼见他安好,要亲口问他状况,要给他带去一丝暖意,告诉他:她在,她信他,她等他。
“夫人,万万不可啊。”贴身侍女慌忙拉住她,满面惊慌,“这天狱是什么地方?那是关押重刑死囚的所在,守卫森严,虎狼环伺。如今老爷被扣上谋逆大罪,您这一去,若是被他们扣下,一并治罪,那可如何是好?”
“我若不去,谁给他送衣食?谁告诉他家中安稳?”温瑶声音微颤,却异常坚定,“他在狱中孤苦无依,受尽折辱,我若连一面都不肯见,还算什么妻子?”
“可是夫人……”
“不必多言。”温瑶轻轻推开她的手,眼神沉静,“我意已决。你在家中看好门户,安抚好下人,不管外面有什么流言,不管谁来打探,一概不见,一概不语。我去去就回。”
她没有换什么华贵衣衫,依旧是一身素色布裙,荆钗布裙,不施粉黛。她只简单收拾了一个小食盒,装上重渊平日爱吃的几样小菜,一叠薄饼,一壶温热的清水。又悄悄将玄真道长所赠的那道清心符叠好,藏在食盒底层。
做完这一切,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腕。
衣袖之下,那朵莲花似的浅痕,微微发烫。
像是在提醒她,有人在等她。
温瑶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天狱在皇城最深处,阴暗、潮湿、终年不见日光。
越靠近天狱,空气越冷,越沉,越压抑。街道上行人稀少,路过之人皆是低头疾走,不敢多看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沾染上一身洗不掉的罪孽与死气。
守门狱卒见她一身布衣,神色冷淡,拦在门前,粗声呵斥:“什么人?竟敢擅闯天狱重地!不要命了吗?”
温瑶强压心头慌乱,屈膝一礼,声音平静:“小女温瑶,是狱中犯人重渊之妻。特来送些衣物吃食,还请军爷通融通融。”
“重渊?”狱卒一愣,随即露出鄙夷与警惕之色,“原来是那个谋逆反贼的妻子?陛下有旨,重渊干系重大,不许任何人探视,更不许传递任何物品!速速离去,不然,连你一同拿下!”
“军爷。”温瑶不退反进,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坚持,“我夫君并非反贼,更无谋逆之心,一切都是奸人陷害。他自幼寒窗苦读,一心为国,如今蒙冤入狱,已是可怜。我只求见他一面,说一句话,放下食盒便走,绝不多留,绝不惹事。求军爷行行好。”
她说着,悄悄将身上仅存的一点碎银,塞到对方手中。
那狱卒掂了掂银子,神色稍缓,却依旧摇头:“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上头有令,周宰相亲自吩咐过,重渊此人,严禁探视,谁敢私放亲人入内,一律同罪论处。我这小小的差事,丢不起。”
温瑶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连探视都被禁止,可见周崇是要将重渊彻底困死在狱中,隔绝内外,让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她站在天狱门口,冷风一吹,浑身冰凉。
可她不能走。
她若走了,重渊在狱中,该是何等绝望。
就在这时,一道略显苍老的声音从一旁缓缓响起:“放肆。对一位弱女子,这般厉声呵斥,成何体统。”
温瑶回头一看,只见一位身着灰布袍服的老狱官缓步走来,面容肃穆,眼神却并不凶恶。那守门狱卒一见此人,立刻收敛气焰,躬身行礼:“典狱大人。”
老狱官目光落在温瑶身上,上下打量片刻,淡淡开口:“你就是重渊的妻子?”
“是。”温瑶屈膝行礼,“小女温瑶,见过大人。”
“你要探监?”
“是。只求见我夫君一面,送些吃食,立刻便走。”
老狱官沉默片刻,目光幽深,似有几分叹息:“重渊大人为官清正,京中不少人都看在眼里。只是此案牵扯太大,宰相施压,陛下震怒,我等也是身不由己。”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罢了。谋逆也罢,冤枉也罢,终究是一条人命,终究是夫妻一场。你随我来吧,只给你一刻功夫,不可多言,不可久留,不可传递任何违禁之物。若是被人发现,你我二人,都活不成。”
温瑶瞬间红了眼眶,屈膝深深一礼:“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她几乎是踉跄着,跟在老狱官身后,走入了天狱大门。
一进门,一股阴冷潮湿的霉味、铁锈味、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呛得她几欲作呕。甬道狭窄昏暗,两侧墙壁湿漉漉的,滴着冷水,头顶只有零星几点灯火,昏黄微弱,照不亮前路,更照不亮人心。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两侧牢房之中,隐隐传来呻吟、哭喊、咒骂、疯癫的笑声,听得人毛骨悚然。这里是人间地狱,是绝望之地,是多少忠良含冤而死的地方。
温瑶的心,一点点揪紧。
她的阿渊,那般温润端方、清雅如玉的人,怎么受得了这种地方?
老狱官带着她,一路向内,走到最深处、最偏僻、守卫最森严的一间牢房前,停下脚步。
“重渊就关在这里。”老狱官低声道,“我在外面守着,你快些。”
牢门“吱呀”一声打开。
温瑶一步踏入,目光急切地向内望去。
昏暗之中,她一眼便看见了重渊。
他依旧穿着那身被押走时的官袍,只是早已凌乱不堪,衣襟褶皱,发丝松散,手腕上有被铁链勒过的红痕。他没有瘫倒,没有哀嚎,没有狼狈不堪,只是安静地靠在墙角,闭目养神,背脊依旧挺直,风骨依旧不折。
即便身陷囹圄,满身尘埃,他依旧是那个青溪山中、灯火之下,让她一见倾心的书生。
“阿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