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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孤山守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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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夏后第七日,青溪山落了场透雨。

雨从午时开始下,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斜斜织成帘幕,罩住了远山近树。到了申时,雨势渐大,噼里啪啦敲打着茅檐,在檐下汇成一道道水线,哗啦啦泻入泥地。

温瑶坐在窗下,手中针线穿梭,正在缝一件夏衣。葛布轻薄,她裁的是重渊的尺寸——肩宽多少,袖长几许,她闭着眼都能量出来。针脚细密匀整,领口袖口都细细滚了边,虽无绣饰,却自有一种朴素的体面。

可她的目光,却不时飘向窗外。

山道空荡荡的,雨水洗刷过的黄泥路面泛着水光,偶尔有落叶被雨水冲下,打着旋儿漂进路旁的水沟。道旁的老桂树经了雨水,叶子绿得发亮,只是树下再无人倚靠,只有满地落花,混在泥水里,失了香气。

重渊走了已有七日。

这七日,温瑶的日子与从前并无不同:晨起采药,午后炮制,傍晚行医,夜里做活。只是这屋里空了一半,她的心也空了一块。做饭时,会下意识地多抓一把米,然后才想起,只有她一人吃了;夜里读书,会不自觉地望向对面,那里本该有他伏案的身影,如今只有一盏孤灯,映着空荡荡的桌椅。

“温姑娘在么?”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伴着女子柔和的嗓音。温瑶放下针线,起身开门。门外站着苏芷兰,一身素色衣裙已被雨水打湿了大半,发髻微乱,颊边沾着水珠,却依旧掩不住那份清丽。

“苏姑娘?”温瑶讶异,“快进来,外头雨大。”

苏芷兰道了谢,跟着她进屋。温瑶取了干净布巾给她擦脸,又倒了碗热茶:“姑娘怎么这时候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苏芷兰捧着茶碗,暖意透过粗陶传到掌心。她沉默片刻,才轻声道:“实不相瞒,小女子……无处可去了。”

温瑶一怔:“姑娘不是要去京城投亲么?”

“亲戚早已搬走,不知去向。”苏芷兰垂下眼睫,声音低了下去,“小女子在邻县打听数日,毫无音讯。盘缠将尽,走投无路,想起姑娘曾说过青溪山脚只姑娘一家,便……厚颜前来,想借住几日,待雨停后,再作打算。”

她说得恳切,眼中泪光莹莹。温瑶看着她单薄的身影,想起重渊临走前说的话——“苏姑娘孤身一人,若有难处,娘子能帮便帮一把”。

“姑娘若不嫌弃,便在此住下吧。”温瑶柔声道,“西厢房空着,虽简陋,倒也干净。只是这青溪山荒僻,怕委屈了姑娘。”

苏芷兰连忙起身,深深一福:“姑娘大恩,小女子没齿难忘。能有一隅安身,已是万幸,何敢言委屈?”

温瑶扶起她,见她衣裳湿透,便去取了身自己的旧衣给她换。苏芷兰也不推辞,接过衣裳,又福了福,这才去了西厢房。

不多时,她换好衣裳出来。温瑶的旧衣穿在她身上略有些宽大,却更显身姿纤弱。她已重新绾了发髻,用一根木簪固定,虽无饰物,却自有一种清雅气质。

“姑娘饿了吧?我去做点吃的。”温瑶说着便要去灶间。

“姑娘且慢。”苏芷兰叫住她,从随身包袱里取出一个小布包,“小女子略懂医术,今日上山采了些药材,可抵这几日的食宿。”

温瑶打开布包,里头是几样药材:川贝、枇杷叶、金银花,都是上好的货色,处理得也极干净。她眼中掠过一丝讶异:“苏姑娘懂医?”

“家父原是医官,小女子自幼随父学医,略知一二。”苏芷兰轻声道,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却很快掩去,“这些药材,权当谢礼,还望姑娘莫嫌微薄。”

温瑶摇头:“姑娘客气了。妾身也是行医之人,能得同道相伴,欢喜还来不及,岂会嫌弃?”她顿了顿,“姑娘既懂医,不妨常与妾身切磋。这青溪山药材丰富,姑娘若能指点一二,也是妾身的福分。”

苏芷兰眼中泛起感激的泪光:“姑娘仁厚,小女子定当尽力。”

自此,苏芷兰便在青溪山脚住了下来。

她性子沉静,举止有度,平日除了钻研医书,便是帮忙照料药圃,炮制药材。温瑶很快发现,这位苏姑娘不仅医术高明,更难得的是心细如发——她能辨认出许多温瑶从未见过的药材,对药性配伍的见解也往往精辟独到。

这日午后,雨停了,温瑶要去山里采药。

“我陪姑娘去。”苏芷兰放下手中的医书。

温瑶本想推辞,但见苏芷兰眼神恳切,便点头应了。两人背上药篓,沿着湿滑的山路往深处走。雨后初晴,山林格外清新,树叶上挂着水珠,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道旁的野花经了雨水洗礼,开得愈发娇艳,紫的、黄的、白的,星星点点,煞是好看。

走到半山一处背阴的坡地,温瑶停下脚步。

坡上长着一片野生的黄精,茎叶肥嫩,正是采挖的好时节。黄精乃滋补良药,能补气养阴,健脾润肺,炮制好后送到镇上,能换不少银钱。

“苏姑娘,我们采些黄精吧。”温瑶眼睛一亮,“这个时节黄精药性最好。”

苏芷兰点头,放下药篓,取出小药锄。两人蹲在坡上,小心地挖掘。黄精的根茎深埋土中,需挖得深些,又不能伤及根须,很是考究手法。

温瑶一边挖,一边轻声讲解:“黄精要选三年以上的,根茎粗壮,断面黄白色,有黏液。挖的时候要顺着根须的方向,慢慢松动周围的土,不能硬撬……”

苏芷兰学着她的样子,动作竟十分熟练。不多时,她便挖出一株完整的黄精,根须粗壮,断面色泽纯正。

“姑娘挖得真好。”温瑶由衷赞道。

苏芷兰微微一笑:“从前随家父采药时,常挖黄精。这味药最考究火候——采挖要选对时节,炮制要九蒸九晒,差一步,药性便大打折扣。”

她说起医理药性,侃侃而谈,许多见解让温瑶都觉耳目一新。两人一个教,一个学,不知不觉日头已近中天。

采完黄精,两人找了处溪边歇息。苏芷兰从药篓里取出两个油纸包,递给温瑶一个:“这是小女子做的茯苓糕,姑娘尝尝。”

温瑶接过,糕体洁白,散发着淡淡的药香。她咬了一口,口感细腻,甜而不腻,茯苓的清香在口中化开,竟是难得的美味。

“姑娘手艺真好。”她由衷赞道。

苏芷兰垂下眼睫:“家父生前最爱吃这个。他说茯苓健脾宁心,最宜读书人食用。小女子便常做给他吃……”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如今,也只能做给自己吃了。”

温瑶心中一动,轻声道:“姑娘若不嫌弃,日后常做给妾身吃可好?妾身夫君也爱读书,等他回来,姑娘也教妾身做这个,妾身做给他吃。”

苏芷兰抬眸,眼中泛起泪光,却笑着点头:“好。”

两人相视一笑,溪水潺潺,鸟鸣清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般时光,宁静而美好。

——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小满。

青溪山的夏天来得迟,却来得浓烈。草木疯长,药圃里的金银花开了一茬又一茬,香气浓郁得化不开。院中的那棵老桂树也吐了新叶,绿油油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温瑶与苏芷兰相处愈渐融洽。白日里,两人一同上山采药,一同炮制药材;傍晚时,温瑶行医,苏芷兰便在旁帮忙;夜里,两人对坐灯下,一个做活,一个读书,偶尔交谈几句,皆是医理药性,或是诗词歌赋。

苏芷兰的才学,让温瑶惊叹不已。她不仅精通医术,更熟读经史,能诗善文。温瑶这才知道,这位看似柔弱的女子,竟有着不输男子的才情与见识。

只是她从不提自己的身世,不提为何流落至此。温瑶也不问,只当她是个落难的姐妹,尽心照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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