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清晨,温瑶在灶间烙饼,苏芷兰在院中晾晒药材。忽听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慌乱的叩门声。
“温姑娘!温姑娘救命啊!”
温瑶擦了擦手,去开门。门外站着个衣衫褴褛的老汉,怀里抱着个七八岁的男童,男童面色青紫,呼吸急促,已是奄奄一息。
“李大爷,这是怎么了?”温瑶连忙将人让进来。
老汉急得语无伦次:“我家狗娃……上山摘果子,被毒蛇咬了!村里的大夫说没救了,我……我只好来找姑娘……”
温瑶仔细查看男童腿上的伤口,两个细小的牙印周围已肿得发黑,毒血正顺着腿往上蔓延。她心中一惊——这是青溪山特有的竹叶青,毒性极烈,若不及时救治,不出半个时辰必死无疑。
“苏姑娘!”她急唤道。
苏芷兰已放下手中的药材走过来。她只看了一眼伤口,便道:“是竹叶青。需先放毒血,再敷解毒药。”说着已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小刀、药瓶,动作干脆利落。
温瑶忙去准备热水、布巾。苏芷兰先用银针刺穴,封住毒血上行之路,再用小刀在伤口处划开十字,用力挤压。黑紫色的毒血汩汩流出,腥臭扑鼻。男童痛得抽搐,却被苏芷兰牢牢按住。
待毒血放尽,苏芷兰取出一个青瓷小瓶,倒出些黑色药粉,敷在伤口上。那药粉似有奇效,甫一敷上,肿胀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青紫的肤色也渐渐恢复正常。
老汉看得目瞪口呆,连声道谢。苏芷兰却神色平静,只嘱咐道:“毒虽解了,但元气大伤。这几日需静养,不可劳累。我再开个方子,连服七日,便可痊愈。”
她提笔写了方子,字迹清秀工整。温瑶接过一看,方中用药精当,配伍巧妙,竟是难得的良方。
送走老汉,温瑶看向苏芷兰,眼中满是敬佩:“姑娘医术高明,妾身自愧不如。”
苏芷兰摇头:“姑娘过誉了。家父曾言,医者仁心,救人乃本分。小女子不过是尽本分而已。”
她话说得谦逊,温瑶却听出了其中的深意。这位苏姑娘,不仅医术高超,更难得的是那份悲天悯人的仁心。
自那日后,村里人渐渐知道,青溪山脚住了两位女大夫,医术都极高明。来找温瑶看病的人愈发多了,苏芷兰也常帮忙诊治。两人配合默契,一个诊脉开方,一个抓药煎汤,治好了许多疑难杂症。
名声传开,连镇上的人都慕名而来。温瑶的小院渐渐热闹起来,白日里常有人求医问药,她也来者不拒,诊金随缘,贫者分文不取。
苏芷兰看在眼里,心中对温瑶愈发敬重。这个山野女子,看似柔弱,却有着山泉般的清澈与坚韧。她行医不为名利,只为救人;她待人真诚,不计得失。这样的女子,实在难得。
——
转眼到了芒种,青溪山彻底入夏。
这日黄昏,温瑶送走最后一位病人,回到院中。苏芷兰正在药圃里浇水,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将她素色的衣裙染成淡淡的金色。
“苏姑娘歇歇吧,忙了一日了。”温瑶递了碗水给她。
苏芷兰接过,小口喝着,目光却落在温瑶腕间——那里有一道淡粉色的莲花状胎记,在夕阳下若隐若现。
“姑娘这胎记……”她迟疑道,“可是天生的?”
温瑶低头看了一眼,点头道:“嗯,自幼便有。家父说是吉兆,代表纯洁与坚韧。”
苏芷兰若有所思,却没有再问。她放下水碗,轻声道:“姑娘可知,这世上有一种人,生来便带着前世的印记?”
温瑶一怔:“前世?”
“是。”苏芷兰望向远山,目光深远,“家父曾说过,有些人,生来便有异于常人的胎记或印记,那是前世因果留下的痕迹。这样的人,往往命运多舛,却也往往……能遇宿缘。”
温瑶听得茫然,却莫名想起重渊眉心的火焰胎记。那印记淡红色,形如火焰,在他清俊的脸上格外显眼。他曾说过,母亲告诉他,那是他出生时便有的,像是烙在眉间的印记。
“宿缘……”她喃喃重复。
苏芷兰回过神,笑了笑:“小女子胡言乱语,姑娘莫怪。天色不早了,我去准备晚饭。”
她转身去了灶间,留下温瑶一人站在院中,望着腕间的莲花痕出神。
宿缘么?
她与重渊,算不算宿缘?
若不算,为何初见时便觉似曾相识?若算,为何又要经历这般分离?
她摇摇头,将这些念头甩开。无论是不是宿缘,她都已认定了他。那么,便安心等他回来便是。
晚饭后,两人对坐灯下。温瑶继续做活——她在给重渊做冬衣,虽离冬天还远,但她想早早备好,等他回来时便能穿上。苏芷兰则在读医书,偶尔提笔在纸上记下些什么。
屋里很静,唯有翻书声和穿针引线声。窗外虫鸣唧唧,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桌上投下朦胧的光影。
“姑娘,”苏芷兰忽然开口,“重公子……可有信来?”
温瑶手一顿,轻轻摇头:“还没有。算日子,该到京城了。许是路上耽搁,或是刚到京城安顿,还来不及写信。”
她的声音很平静,苏芷兰却听出了其中的思念与担忧。她放下书卷,轻声道:“重公子才学出众,定能高中。姑娘不必太过忧心。”
“妾身不忧心。”温瑶抬起头,眼中闪着坚定的光,“妾身信他。他说会回来,便一定会回来。妾身只需在这里,好好等他便是。”
苏芷兰望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女子,用最朴素的方式,守护着最真挚的感情。她的等待,不是被动地空守,而是积极地生活,积极地行医救人,积极地经营这个家。
这样的女子,值得最好的对待。
“姑娘,”苏芷兰轻声道,“小女子会一直陪着姑娘,直到重公子回来。”
温瑶一怔,随即展颜笑道:“多谢姑娘。有姑娘在,妾身也觉得……这等待的日子,不那么漫长了。”
两人相视一笑,灯火跳跃,映着两张年轻而坚定的脸。
窗外,月色如水,照着这青溪山脚的茅屋,也照着千里之外的京城。
那里,重渊正挑灯夜读,为了他们的未来,为了她的等待,奋力一搏。
而这里,温瑶正一针一线,将思念缝进衣裳里,将期盼埋在心里。
孤山守候,方知情深重。
而这深情,将化作力量,支撑他们走过分离的岁月,走向团聚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