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前三日,青溪山起了雾。
乳白的雾气从山谷间升腾起来,如轻纱般笼罩着山峦草木。晨光透过雾霭,洒下朦胧的光晕,将茅屋、药圃、远处的溪流都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檐下的燕子衔了新泥,在梁间忙碌筑巢,啁啾声清脆悦耳,给这静谧的晨增添了几分生机。
温瑶站在灶间,手中的面团已经揉了许久。她将面团擀开,切成细条,又拉成均匀的面丝。锅里的水滚了,她将面丝下进去,看着它们在沸水中翻滚,渐渐变得晶莹剔透。
这是给重渊做的最后一顿早饭了。
昨日镇上传来消息,说赴京赶考的举子们已陆续动身。重渊的行程定在今日巳时,从青溪山出发,沿官道北上,若一切顺利,月余可达京城。
面煮好了,温瑶盛了两碗,又炒了一碟腌菜,切了半块昨日剩下的腊肉。摆好碗筷,她走到院中,轻声唤道:“夫君,用饭了。”
重渊正站在药圃边,望着那些蓬勃生长的药草出神。闻声回头,朝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晨雾中显得有些模糊,却依旧温暖。
两人对坐用饭,谁也没有说话。面很香,汤很鲜,腊肉咸香适口。可两人都吃得极慢,仿佛要将这寻常的滋味,深深印在心里。
饭后,重渊开始收拾最后的行装。
书箱早已捆好,里头除了经史典籍,还有温瑶新缝的几件夏衣,几双鞋袜,以及那方端溪紫石砚——用厚布裹了又裹,生怕路上磕碰。包袱里装着干粮、药材,以及那支银簪。
温瑶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将每样东西仔细检查,再小心放好。她的目光落在那支银簪上,心中涌起一股酸楚——那是母亲留给她唯一的念想,如今却要被他带去千里之外的京城。
“娘子,”重渊抬起头,见她神色黯然,轻声道,“这银簪……我还是留下吧。你留着,也是个念想。”
温瑶摇头,走上前将银簪仔细塞进他怀里:“夫君带着。妾身在山中,用不着这些。夫君在京城,处处都要用钱。再说……”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夫君带着它,就像妾身陪在身边。”
重渊喉头一哽,将她拥入怀中。晨雾未散,两人的衣裳都被打湿了,却浑然不觉。许久,他才松开她,郑重道:“娘子放心,我一定会回来。无论中与不中,都会回来。”
温瑶点头,泪光在眼中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妾身知道。妾身会在这里,一直等夫君回来。”
时辰差不多了。
重渊背起书箱,拎起包袱。温瑶送他到院门口,便停下脚步——昨夜两人说好,她不送远,送到院门口便好。
“就送到这里吧。”重渊转身,深深看着她,“娘子保重。”
“夫君也保重。”温瑶强忍着泪,“路上小心,到了京城记得捎信回来。”
重渊点头,伸手将她拥入怀中,在她额间印下一吻:“等我。”
说罢,转身迈步,再不回头。
温瑶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消失在晨雾中。直到再也看不见了,她才转身回屋,关上门,泪水终于决堤。
屋内还残留着他的气息,桌上还摆着他用过的碗筷,床上还铺着他睡过的被褥……处处都是他的痕迹,处处都提醒她,他已不在身边。
但她知道,不能一直哭。
她答应过他,会好好照顾自己,会等他回来。
那么,她便要做到。
温瑶擦干眼泪,开始收拾屋子。碗洗了,床铺整理了,地扫了。一切恢复如常,只是这屋里少了一个人,多了无尽的思念。
——
重渊出了青溪山,沿着山道往下走。
晨雾渐渐散了,露出青翠的山峦。道旁的野花沾着露水,在晨光中闪着晶莹的光。远处传来溪水潺潺的声响,清脆悦耳。
他走得不快,心中沉甸甸的,装满了离愁。可他知道,不能回头——回头看见温瑶含泪的眼,他怕自己会舍不得走。
走到山脚时,前方忽然传来马蹄声。重渊抬头,只见一辆青篷马车缓缓驶来,车辕上坐着个年轻男子,一身粗布衣裳,腰间佩着短刀,正是林青竹。
“重兄!”林青竹勒住马,朝他拱手笑道,“巧了,在此相遇。”
重渊还礼:“林兄这是……”
“往京城去。”林青竹跳下车,拍了拍马背,“前些日子在镇上买了这匹马,想着赶路能快些。重兄若不嫌弃,咱们结伴同行?”
重渊心中一暖,点头道:“那便叨扰林兄了。”
两人将行李搬上车,林青竹驾车,重渊坐在车中。马车缓缓驶上官道,朝着北方而去。
车行平稳,重渊掀开车帘,回头望去。青溪山在晨光中轮廓分明,山脚的茅屋已看不见了,只隐约见一点影子,在绿树掩映间若隐若现。
那是他的家。
那里有等他归来的妻子。
重渊放下车帘,闭目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坚定。
林青竹在外头驾车,偶尔与他闲聊几句。说起沿途风物,说起京城见闻,说起各自的家常。重渊这才知道,林青竹原是北疆人,父母早逝,独自一人游历四方,行医为生。
“林兄为何要去京城?”重渊问。
林青竹沉默片刻,才道:“寻人。”他顿了顿,补充道,“家父生前有位故交,在京中为官。我想去拜访他,或许……能打听到一些旧事。”
重渊看出他有所隐瞒,却也不多问。萍水相逢,能结伴同行已是缘分,何必深究。
马车行了半日,午时在一处茶棚歇脚。两人要了两碗茶,几个馒头,就着咸菜吃了。茶棚简陋,却干净,掌柜的是个花甲老人,见两人是读书人打扮,格外热情。
“二位公子这是往哪去?”老人问。
“赴京赶考。”重渊答。
“赶考啊……”老人捋了捋胡须,“那可是大事。不过二位可得小心,前些日子这官道上不太平,听说有贼人出没,专劫过路的书生。”
林青竹眉头一皱:“贼人?官府不管么?”
“管是管,可那些贼人滑溜得很,抓了几回都没抓着。”老人摇头,“二位公子若是遇到,千万莫要硬拼,破财消灾便是。”
重渊与林青竹对视一眼,心中都多了几分警惕。
歇够了,两人继续赶路。林青竹驾车愈发小心,时时留意道旁动静。重渊则取出书来读,却怎么也读不进去,心中惦记着温瑶,又担忧前路。
如此行了三日,一路平安。
第四日黄昏,马车行至一处山坳。两旁山势陡峭,林木茂密,道旁立着一块石碑,上书“落雁峡”三字。此时天色渐暗,山风呼啸,吹得树叶哗哗作响,颇有几分阴森。
“重兄,”林青竹勒住马,低声道,“此处地势险要,怕是不太平。咱们快些过去,莫要在此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