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暂时的?”
“不是暂时的,也不是永久的。是试用。”希尔达站起来,表示谈话结束了。“水渠不出问题,你就是正式的。水渠出了问题,我写一封信,下个月就会有别的人来接手。”
小苔走出议事厅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石阶被暮色染成深灰色,一级一级往下延伸,没入城墙投下的巨大-阴影里。
她在第一级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往下走。
蓓卡的住处不在水渠入口附近。她选了一个离水渠很远的地方,在磐石城最北边的城墙根下,一间用粗石砌成的小屋。屋子不大,一间正房带一个偏间,偏间是小苔住的地方。屋后有一小块空地,种了几株不需要多少阳光就能活的草药。
小苔推开门的时候,屋里的油灯是灭的。
她习惯了。以前每次回来,油灯总是亮着的,蓓卡坐在正房那张矮桌旁边,要么在整理皮卷上的记录,要么在擦拭那把音叉。蓓卡的话不多,看见她回来最多说一句“洗手吃饭”,然后就继续做自己的事。小苔也习惯了这种沉默。两个人坐在矮桌两边,就着一盏油灯的光吃饭,咀嚼的声音,碗筷碰撞的声音,屋后草药被风吹动的声音,比任何语言都让人安心。
现在油灯是灭的。
小苔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框。屋里很暗,只有窗缝里透进来的一点天光,把所有东西都照成模糊的轮廓。矮桌还在原来的位置,桌上放着两个碗,倒扣着,碗底朝上。那是前天早晨蓓卡洗好扣上去的,她说这样碗里不会落灰。
她不知道那是最后一顿饭。
小苔走进屋里,没有点灯。她在矮桌边坐下来,坐在自己常坐的那一侧,面对蓓卡的位置。对面空着,只有墙壁和墙壁上挂着的皮卷。皮卷是旧的,不是蓓卡日常带在身上那份,是更早以前用过的,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用一块小石头压着。
她坐了很久。天完全黑了,屋里变成彻底的暗。城墙根下没有别的人家,周围很静,只有风吹过城墙垛口的声音,呜呜的。
然后她听见了别的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地下。
很低,很低。像有什么东西在石头深处振动,频率慢到几乎感觉不到,但确实在动。振动透过地基传上来,沿着石墙传到矮桌的桌腿,再传到她搭在桌边的手指上。
小苔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
她低下头,把耳朵贴在桌面上。
石头的桌面冰凉,贴上去的瞬间,颧骨被冰得发疼。但她在疼痛之外感觉到了别的东西。
那不是单一的声音。是一组很复杂的振动,像很多层声音叠在一起。最上面一层是她熟悉的水流声,水渠里的水在正常流动,从高处往低处,均匀而稳定。中间一层是管道的共鸣,石头渠道对水流的回应,像琴箱对琴弦的回应。
最下面一层——
小苔屏住了呼吸。
最下面那层不是水声。不是石头的声音。是一种她从来没有听见过的低鸣。它不在水渠的范围之内,或者说,它不完全是水渠的一部分。它来自更深的地方,穿过了更厚的岩层,到达桌面的时候已经微弱得几乎不存在了。
但她听见了。
因为她从小就在听石头。蓓卡第一次发现她有这个能力的时候,是她五岁。蓓卡带她下渠,走到主渠二段的时候,小苔突然停下来,指着渠壁说,里面有水。蓓卡说整条渠里都是水。小苔摇头,说不是渠里的水,是石头里的水,很细,像一根线。
蓓卡后来在那段渠壁上钻了一个小孔,果然有一股极细的水流渗出来。那不是渠道漏水,是岩层里的原生水,被石脉的压力挤到了渠道附近。
从那以后,蓓卡开始教她怎么听。
先用耳朵听,再用音叉听,最后用身体听。好的石语者不是靠耳朵判断水脉的状态,是靠全身。脚底感知低频的震动,手掌感知石壁的温度变化,骨头传导那些耳朵听不见的频率。
现在,坐在蓓卡的空屋子里,手掌贴着桌面,小苔听见了蓓卡生前最后那段时间一直在听的东西。
石脉的低鸣。
不是正常的水脉运转声。正常的水脉声是稳定的、有规律的,像心跳。这个低鸣没有规律。它忽高忽低,忽强忽弱,有时中断几次心跳的时间,然后又接上,接上的时候频率变了,比中断之前更低了一点。
像一个人在尝试呼吸。
小苔把手从桌面上抬起来。低鸣消失了——不是真的消失了,是离开了传导介质,她的耳朵捕捉不到那个频率了。
她坐在黑暗里,心跳得很快。
蓓卡听见了。蓓卡听见这个东西之后,开始夜里下渠,开始在主渠三段长时间停留,开始把耳朵贴在渠壁上,一动不动。然后蓓卡死了。
淹死在主渠三段的汇流口。没有带音叉,没有带沙袋,没有带皮卷。
小苔站起来。她摸黑走进偏间,从床铺底下摸出一样东西——不是她自己的工具袋,是蓓卡的。那天早晨蓓卡把它留在住处了,没有带下渠。小苔把它藏在自己床底下,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打开工具袋。
音叉在。沙袋在。皮卷也在。
她把皮卷抽出来,展开,凑到窗缝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