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昨天刚检查过,七条支渠的流量都在正常范围内,主渠的水位比去年同期低了一指,但还在安全线以上。滤石需要更换的有三块,已经换了一块,剩下两块这个月内可以换完。”
“水质呢?”
“正常。浊度没有明显变化,味道也没有异常。”
希尔达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敲在石面上发出笃笃的闷响。
“也就是说,你师母虽然死了,但水渠还能用。”
小苔没有说话。
“这是个好消息。”希尔达站起来,绕过长桌,走到小苔面前。她比小苔高半个头,低头看着她,眼睛是浅灰色的,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水面。“你知道为什么是好消息吗?”
小苔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
“因为如果水渠不能用了,我就需要从外面找人。”
“从外面找人?”
“对。从别的城邦雇懂得水利的工匠来接手。磐石城没有第二个石语者了,你师母只带了你一个徒子,而你——”希尔达的目光在小苔身上扫了一遍,从脸到手,从手到脚。“你还没有出师。”
小苔的手在身侧攥紧了。
“我能做。”
“你能做什么?”
“巡渠。测水流。换滤石。听回声。”小苔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蓓卡教我的,我都能做。”
希尔达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回声。”她把这两个字挑出来,“你师母教你的,还是你自己听见的?”
小苔的手指在掌心里掐了一下。“她教的。”
“她教你怎么听?”
“用音叉。不同的频率对应不同的问题。高频听堵塞,中频听裂缝,低频听水流的变化。”
“标准答案。”希尔达说,“你师母第一次见我时,也是这么说的,一个字都不差。”
她转过身,走回长桌后面,重新坐下。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她半边脸照得很亮,另半边陷在阴影里。
“你师母为我服务了三十年。我不喜欢她,她也不喜欢我,但我们互相需要。我需要水渠正常运转,她需要城邦提供食物、住所和没人打扰的工作环境。这个交易持续了三十年,一直很稳定。”
希尔达的手指在那块花岗岩上摸了一下。
“现在她死了。交易的一方没了,但交易还得继续。我可以让你接手,暂时接手。但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你师母最近半个月做的事,你到底知道多少。”
小苔的喉咙动了一下。她看着希尔达,希尔达也看着她。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只听见窗外风吹过石柱的声音,呜呜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哭。
“她最近半个月,夜里下过渠。”小苔说。
希尔达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下去做什么。她不让我跟。白天巡渠的时候,她会在主渠三段停留很久,比平时久得多。有时候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就那么站着,耳朵贴着渠壁。”
“你有没有问过她在听什么?”
“问过一次。她说她在听石头说话。”
希尔达的眉毛动了动。“石头说话?”
“是她的原话。我以为是比喻,没多想。”
“现在呢?”
小苔的手指在掌心里又掐了一下。指甲陷进肉里,疼的,让她能集中注意力。
“现在觉得,她可能不是比喻。”
两个人隔着长桌对视。希尔达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她的手指没有再敲桌面。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把桌上的文件拢了拢,叠成一摞,用那两块石头压住。
“葬礼定在后天。葬完之后,你就是磐石城的石语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