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皮卷抽出来,展开,凑到窗缝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前。
皮卷上画满了符号。大部分是蓓卡记录的水脉数据——流量、水位、浊度、各支渠的检修记录。这些符号小苔都认识,蓓卡教过她。但在皮卷的最边缘,靠近缝合线的地方,有一行她之前没有见过的符号。
是文字。
笔画很细,刻得很浅,像是用针尖划上去的,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字迹歪歪扭扭的,不像蓓卡平时写字的风格——蓓卡写字很用力,笔画方正,每个字都像用凿子凿出来的。这行字却很轻,很飘,写的时候手似乎在抖。
小苔把皮卷凑近窗缝,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它醒了。”
三个字。
她翻过皮卷,检查另一面。在皮卷背面的角落里,又找到了几个字,刻得比正面那行更浅,有几个笔画几乎已经磨平了。
“我不该回应。”
小苔拿着皮卷的手垂了下来。
外面的风停了。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从城墙根下传来的,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来的,那个忽高忽低、忽强忽弱的低鸣,透过地基,透过石墙,透过脚下的石板,正在振动。
它醒了。
我不该回应。
蓓卡在最后那段时间里,究竟做了什么?她听见了石脉深处那个东西的“呼吸”,然后呢?她回应了它?怎么回应的?用音叉?用沙袋?还是用别的方式?
回应了之后发生了什么?
小苔把皮卷重新卷好,塞回工具袋里。她把工具袋挂到脖子上,贴着胸口放好。布料摩-擦着她的锁骨,里面的音叉轻轻碰撞,发出极细微的金属颤音。
她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水渠的入口在城墙的另一端。走过去要穿过整座磐石城。夜里城中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巡夜人的灯笼在远处晃动,光晕一小团一小团地飘过去。小苔贴着墙根走,避开了巡夜的路线。她从小在这座城里长大,知道每一条巷道,每一个拐角,哪一段城墙的阴影最深。
水渠入口是一座石砌的拱门,嵌在城墙基座的岩壁上。门口没有人看守——水渠是城邦的基础设施,不是军事设施,平时只有工人在白天进出。夜里的入口黑洞洞的,像岩壁上张开的一张没有牙齿的嘴。
小苔在拱门前停了一步,然后走了进去。
渠道里的油灯全灭了。黑是彻底的。不是夜间户外那种有月光和星光的暗,是地下深处那种没有任何光源的、绝对的黑暗。黑暗压-在身上是有重量的,像一层湿冷的布料裹住了全身。
小苔没有带灯。她用不着。她在水渠里走了十六年,闭着眼也能走到主渠三段。脚下的检修步道宽窄她知道,哪里转弯她知道,哪里有一个台阶、哪里有一段坡度,她全知道。
她在黑暗里走。
脚步声在渠道里回荡,被拱顶反射回来,和流水的声音混在一起。水流在右手边淌过,看不见,但能感觉到——空气里的湿度,皮肤上的凉意,脚底石板传来的持续而均匀的振动。
走了大约半刻钟,她停下来。
这里是主渠三段的入口。
汇流池的水声在前面响着,比支渠里的水声更沉,更浑。三条支渠的水在这里交汇,撞在一起,翻涌,打旋,然后汇入主渠。正常的水声应该是均匀的哗哗声,像一-大锅水在火上滚。
但今晚的水声不对。
小苔侧过头,把右耳朝向汇流池的方向。
水声里有一个空洞。
不是正常的翻涌停顿,是一个固定的、持续存在的静音区。在那个位置上,水在流动,但水声被什么东西吸收了。像水流过一块很大的、表面布满孔洞的石头,声音被孔洞吞进去,出不来。
那个位置在汇流池的中-央偏左。
蓓卡淹死的地方。
小苔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她看不见任何东西,但她的耳朵在疯狂地工作,把所有能捕捉到的声音拆解开来,一层一层地分析。水流声,石壁的共振,远处支渠传来的细微落差声,以及——
那个低鸣。
从汇流池底部传来的。穿过了水层,穿过了渠底的石板,穿过了更深处的岩层。比她在屋子里听到的更清晰,更近。近到不只是脚底能感觉到,连胸腔都在跟着共振。
那个低鸣是有节奏的。
不是规律的节奏。是像呼吸一样的节奏。起——伏——停顿——起——伏——停顿。每次起的时长不完全一样,每次伏的深度也不完全一样,但整体的模式是一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