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子熙踏着不轻不缓的步伐,一步步朝秦知渟靠近。
骨节分明的大手利索地收起纸伞,倚放在圆木柱旁。
秦知渟怔住,只见他唇角微漾,轻声道,“殿下,段叔想见你。”
秦知渟乍然从只有一面之缘的人口中听到熟悉的名字,不免感到惊愕,“你认识段叔?”
褚子熙嗓音低沉,语气中透着一丝黯然:“先妣与段叔是故交。”
秦知渟顿时不知所措:“抱歉……”
褚子熙摇了摇头:“无妨。”
*
细雨如丝,不见和缓。
通向后山的鹅卵路上,青绿色的油纸伞悄然撑开,隔绝了淅淅沥沥的春雨。
秦知渟挽起裙摆,尚怀揣着几分羞涩,不想靠褚子熙太近,便只能小心翼翼踩在泥泞小径上。
伞面不大,只勉强挤得下两人。
秦知渟外侧的裙衣不可避免被雨水淋湿,但始终不愿靠近他。
褚子熙看她一脸谨慎的观察着前面的坑洼,主动朝秦知渟靠近了些,衣衫几乎贴上秦知渟的腰侧,手腕一动,还将伞身往□□斜了几分。
天地一片沉寂。
秦知渟能清楚的感受身旁男子的一声声呼息,和腰侧相抵传来的温热。
她脸颊不免微热。
更恼起这绵绵细雨来。
明明不到半柱香的时间,秦知渟却觉得好漫长,每一秒的流逝都比平日慢了许多。
好不容易挨到梨树下那间小屋的出现。
素净衣裳的僧人站在廊亭下。
他眉目温和,就如飞鸟伴着静谧的枝林,透着孤寂气息,却又隐约能看出一丝飞扬之色。
秦知渟眼底满是惊喜,快步走至他跟前。
“段叔,您回京了。”
段衍含笑一鞠,脸上也扬起笑意,“好久不见,渟渟在京中可还安好?”
段衍法号空心,是父皇少年时的伴读,也曾在朝中担任要职。在秦知渟很小时候,就出家远遁红尘,不理世间事了。
和大数僧人端庄循规不同,段衍虽已出家,却仍保留了年轻时的意气和张扬,总是有新奇点子逗弄她和知行。
幼时,秦知渟不喜宫中无趣,便时常央求父皇让她来鸿光寺小住,胞弟知行得知后也屁颠屁颠的跟来。
段衍怕带着孩子会惊扰佛门静谧,便在后院搭起一间小院,还种下了一颗梨树,时日久了,他便住在了这里。
秦知渟不喜欢他的法号空心,总觉得其中的悲伤气息太过浓厚,就习惯和小时候那般,称呼他为段叔。
“好着呢,这两年您都去哪了?再不回京我都怀疑您失踪了。”
秦知渟忍不住埋怨几分。
“下着雨,还是进来说话吧。”段衍视线微挪,示意褚子熙跟上。
里屋的木窗用支架搭起,借来一片光亮,秦知渟和褚子熙相向而坐,大眼对小眼。
段衍从木柜中取来茶叶,手法熟练地沏好热茶,还不忘给二人倒好在茶盏里。
做完一切,段衍才悠悠尝了口清茶,出声解释,“我去了北祁,中间本想寄封信给你,谁知北祁朝内动荡,许多驿站都拒接了送往路秦的信件,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行儿还好吗?两年不见,这孩子个头应该蹿高不少了。”
谈及弟弟,秦知渟唇角微抿,情绪跟着低落起来,“自从去年皇兄成婚后,行儿就去了渝州周谨然的兵营,至今不愿回京。”
段衍眼底闪过一丝无奈,“行儿性格刚烈……也许是知道了什么,才选择了逃避。”
胞弟知行才十五,本该在崇文馆读书,却一声不吭偷偷混在周谨然的队伍里,跑到了千里之外的渝州。
更令她不解的,皇兄竟默许了他的胡闹。
秦知渟生气,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眼巴巴的等着每月一封的平安信寄来。
听到段叔词语,她连忙追问,“段叔可知其中内情?”
段衍摇了摇头,“等他什么时候想通了,自然会回来了,渝州近年太平,有周将军看着,你也不必太过担忧。”
秦知渟陷入沉默,母妃离世时知行还很小,长大后总是向她询问母妃的事情,她作为姐姐,理当成为他最坚强的依靠。
就如同皇兄对她一样。
褚子熙低着头,一直安静的坐在蒲团上,眼神却不动声色放在对面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