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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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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槐花开了。林倦不知道是哪一天开的,只知道有一天中午去槐树下坐着的时候,抬头一看,满树的白花,一串一串的,像小小的灯笼。风一吹,花瓣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手心里。他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那片花瓣,白色的,小小的,边缘有一点发黄。他想起去年春天,也是这棵槐树下,他问自己“活着干什么呢”。那时候他刚停药不久,状态时好时坏,每天都要用力气才能从床上爬起来。现在他不用用力气了。闹钟响了,他就起来。起来,就洗漱。洗漱完,就吃早饭。吃完早饭,就去学校。像流水一样,自然地流,不需要想,不需要用力。流到哪,算哪。

“你在想什么?”林归的声音从意识深处浮上来。

在想去年。也是这棵树下。我问你,活着干什么。

“你记得。”

嗯。每一句都记得。你说“活着不需要理由。活着就是活着。花开了,不是因为有人要看它才开的。它开了,就开了。”

“你现在还问吗?”

不问。知道了。活着就是活着。不用问。

林倦把手心里的花瓣吹走,看着它飘进阳光里,飘远了。他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风吹过来,槐花落了他一身。他没有抖掉,就让它们落着。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橘色的,暖暖的。他想起昨晚做的梦。梦里他站在槐树下,林归站在对面。不是意识里的存在,是真实的、有身体的人。他穿着白衬衫,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身上,一身碎金。他看着林倦,没有说话。林倦问“你要走了吗?”,林归说“我没有走。我就在你里面。你不需要叫我,我也在”。林倦说“我怕你不在”,林归说“你怕的时候,叫我。叫了,我就在”。然后他醒了。醒了之后,枕头是湿的。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的。也许在梦里,也许在醒来的时候。他叫了一声“林归”,林归应了。他说“你还在”,林归说“我一直在”。他坐起来,看着窗外的阳光。天很蓝,云很白,槐花开了。

“你昨晚做梦了。”林归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嗯。梦到你了。

“梦到我什么?”

梦到你站在我对面。穿着白衬衫。你说你没有走。

“我没有走。”

我知道。但还是怕。怕梦是反的。怕你说了“没有走”,其实是要走。

“梦不是反的。梦是真的。我在你里面。你不需要叫我,我也在。”

林倦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很稳。他睁开眼,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回教室。

高考前一个月,学校的气氛变了。走廊里的笑声少了,脚步声快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个字——“累”。但不是那种垂头丧气的累,是那种咬着牙、憋着劲、知道快了、再撑一下就能结束的累。林倦坐在教室里,听着老师在讲台上讲最后几道压轴题。他记笔记,手不抖,字迹工整。他做对了一道,又做对了一道。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书包里。

“林倦,你复习得怎么样了?”苏澈从前排转过来,眼睛里全是血丝,下巴上冒了几颗痘。

“还行。”

“你每次都还行。我快不行了。我妈天天给我炖补品,吃得我流鼻血。”

林倦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你少吃点。”

“不行,不吃她唠叨。吃了流鼻血,不吃了唠叨。怎么都是死。”苏澈趴在桌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说了一句“高考快点来吧,来了就解脱了”。林倦看着他,觉得他说得对。高考来了,就结束了。结束了,就不用再做题了。不用再背书了。不用再考试了。但活着还要继续。高考不是终点,是拐弯。拐过去,是另一条路。不知道那条路长什么样,但还是要走。

下午放学后,林倦没有直接回家。他去了操场边的铅球场地。铅球筐里还有几个铅球,黑色的,表面被无数次摩擦磨得发亮。他拿起一个,托在掌心。五公斤,和以前一样重。他走进投掷圈,侧身,重心下移,蹬腿,转髋,挺胸,推球,拨指。铅球飞出去,落在沙土地上,砸出一个坑,滚了两下,停住了。七米九。他走过去,把铅球捡回来,又扔了一次。八米。又扔了一次。八米一。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坑。八米一。又远了一点。不是快高考了吗?不是应该没时间练吗?但他还是来了。每周来两三次。不是因为他需要练,是因为他想来。来了,站在这个圈里,把球推出去。推出去,看着它落地。落地了,再去捡。捡起来,再推。一遍一遍地。像活着一样。

“你今天扔了三次。一次比一次远。”林归说。

嗯。手感好。

“不是手感好。是你心静。心静,力量就集中。集中了,就远。”

心为什么静?

“因为你知道,高考不是终点。扔铅球也不是。什么都不在。”

林倦把铅球放回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操场。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走得很慢,步子很稳。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遇到了沈栀。她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本书,站在门口,像是在等人。看到林倦,她走过来。

“你从操场出来的?”

“嗯。扔铅球。”

“快高考了,你还有时间扔铅球?”

“有时间。不想做题了。”

沈栀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在夕阳里是棕色的,很安静。“你变了。”

“变了。”

“变好了。”

“嗯。”

沈栀没有再说话。她转身,走了。林倦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她走了几步,没有回头。他知道她不会回头。因为她知道他在。不需要确认。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家。

高考前最后一周,林倦不再做题了。他把课本和练习册收起来,摞在书桌的角落里。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去食堂吃早饭,然后去操场扔铅球。下午有时候和苏澈打篮球,有时候和沈栀去奶茶店坐着。晚上回到家,洗了澡,上了床,和林归说话。说很久,说到眼睛睁不开,说到林归说“你该睡了”,说到他闭上眼睛。

“你这周没有碰过课本。”林归说。

嗯。不想看了。

“你不担心?”

担心。但担心也没用。会的就是会的,不会的就是不会的。最后一周,不会的变会了,是运气。不会的还是不会,是命。运气和命,都不在我手里。在卷子手里。

“你以前不信命。以前你只信努力。”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现在信了。努力过了,剩下的,交给命。命给我多少,我接多少。接不住,就放。放得下,就不累。

林归没有说话。但林倦感觉到意识深处那盏灯亮了一下——不是更亮,是那种“你终于懂了”的亮。

周四下午,林倦在槐树下坐着的时候,手机震了。他拿起来,是母亲的消息:“妈妈高考那天回来,陪你。”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她说了“陪你”,不是“看你”。看是一眼,陪是一直在。他打了两个字:“好。”发过去。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里,靠在树干上。风吹过来,槐花落了他一身。他没有抖掉,就让它们落着。

“你妈说了‘陪你’。”林归说。

嗯。

“她以前说‘看你’。”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现在她变了。我也变了。我们都变了。

“你高兴吗?”

高兴。不是因为她回来,是因为她说‘陪你’。陪,就是一直在。不会走。

林倦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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