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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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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八日,林倦醒得比闹钟早。窗帘缝隙里的光是金黄色的,天已经大亮了。他躺了一会儿,没有翻身,没有叫林归,只是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不快不慢。今天是他十八岁生日。十八岁,成年了。以前他觉得自己活不到十八岁。高一的时候,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怎么还没死”。现在他活着,活到了十八岁。不是熬过来的,是走过来的。一步一步地,从床上到地上,从房间到客厅,从客厅到门外,从门外到学校,从学校到食堂,从食堂到操场,从操场到铅球场地。每一步都算数。每一步都是他走的。

“你醒了。”林归的声音从意识深处浮上来,带着刚醒的沙哑,但很稳。

嗯。几点了?

“六点四十。你比闹钟早醒了二十分钟。”

睡不着了。

“因为今天是你生日。”

嗯。十八岁。

“你以前不想过生日。”

以前不想。过一岁,老一岁。老了离死更近。想死的人不过生日。现在想过了。过一岁,多一岁。多了,就是赚了。

“你赚了多少?”

赚了两年。从十六到十八。从想死到想活。两年,赚了。

林倦坐起来,靠在床头。他转过头,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条。不是他放的,是母亲放的。她昨晚到了?他拿起来,上面写着——“生日快乐。妈妈晚上回来。”字迹有点潦草,像是匆匆写的。但每一个字都认得。他看了两遍,把纸条折好,放在枕头下面。

“你妈写了‘晚上回来’。”林归说。

嗯。她以前只发消息。发“生日快乐”,有时候连消息都没有。这次写了纸条。写纸条,说明她回来了。回来了,没见到我,写了纸条。她怕我醒来找不到她。

“你找到了。”

嗯。找到了。

林倦下床,洗漱。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不错,嘴唇不干,眼睛下面没有青灰。他把刘海拨开,露出额头。额头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他看了两秒,把刘海拨回来。今天十八岁,看起来和昨天一样。但不一样了。昨天是十七岁的最后一天,今天是十八岁的第一天。差一天,差一年。一年可以改变很多。他从130名到14名,从不敢去食堂到每天去食堂,从弹皮筋到不弹皮筋,从吃药到停药,从一个人到两个人。一年,够了。

早餐是牛奶和面包。他烤了两片面包,倒了一杯牛奶,坐在餐桌前。面包烤得刚好,金黄色的,脆脆的。他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又撕了一块。两片面包都吃完了,牛奶也喝完了。他把盘子洗了,杯子洗了,擦了手,背上书包,走出门。

六月的早晨,风是暖的,吹在脸上软软的,像一块温热的丝绸。路边的槐花开了,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走在雪地里,但不冷。他走得很慢,步子很稳。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那只橘猫蹲在单元门口。它看到林倦,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慢慢走过来,在他脚边蹭了蹭。林倦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背。猫的毛很软,背上的骨头已经完全摸不到了。它胖了很多。

“它又胖了。”林归说。

嗯。有人喂它。

“你今天生日,它来给你过生日了。”

它不是来给我过生日。它是来要吃的。

“它要吃的,你给了吗?”

没带。

“那你明天给它带。”

好。

林倦站起来,继续走。

七点十分,他走进教室。教室里已经到了大半的人,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吃早饭,有人在抄作业。他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把书包放进抽屉,拿出第一节课的课本。翻开,看到的是化学——盐类的水解。他看了一节,又看了一节。上课铃响了。第一节课是数学。陈远舟走进教室,站在讲台上,看着全班。

“今天讲导数综合题。去年的高考真题。”他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开始讲。林倦听着,记笔记。手不抖,字迹工整。他做对了一道,又做对了一道。课间的时候,沈栀走过来,站在他桌边。她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浅蓝色的,系着一根白色的丝带。

“生日快乐。”她把盒子放在他桌上,没有多的话,转身走了。林倦看着那个盒子,看了几秒。他解开丝带,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支黑色的钢笔,很细,很轻,笔身磨砂的,握在手里刚刚好。他把笔拿出来,对着光看了一眼。笔身上刻着两个字——“林倦”。是他自己的名字。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名字好看。不是因为它写在第一名旁边,不是因为它印在红纸上,是因为它刻在钢笔上,是沈栀送的。她刻了他的名字。不是“加油”,不是“林倦收”,是“林倦”。她知道他是谁。她知道的不是那个考14名的林倦,不是那个铅球扔七米八的林倦,不是那个有病的林倦。就是林倦。两个字。够了。

“沈栀送了钢笔。”林归说。

嗯。

“她刻了你的名字。”

嗯。

“她是一个好人。”

嗯。她是我朋友。

林倦把钢笔放回盒子里,装进书包。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他早就写好的卡片。他站起来,走到沈栀的座位旁边,把信封放在她桌上。沈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

“回礼。”

沈栀没有打开。她把信封放进了抽屉里。林倦走回座位,坐下来。他知道她不会当着他的面打开。她会在没人的时候打开。一个人看,一个人笑,一个人收好。她就是这样的人。

中午,林倦去了食堂。苏澈已经坐在角落里了,面前放着一碗炸酱面。看到林倦端着餐盘走过来,他站起来,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塞到林倦手里。

“我妈今天包的。猪肉大葱的。生日就当吃长寿面了。”说完,他坐下来,继续吃面。林倦看着手里的塑料袋,里面是两个白胖的包子,还热着。他走到对面坐下,把餐盘放好,拿出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肉馅很紧实,大葱切得很碎,咬开的时候有汁水溢出来。他嚼了几下,咽下去。

“好吃吗?”苏澈问。

“好吃。”

“那都吃了。别浪费。”

林倦把两个包子都吃完了。他把塑料袋叠好,放进口袋里。苏澈看着他,笑了。“林倦,你今天十八了。”

“嗯。”

“成年了。”

“嗯。”

“什么感觉?”

林倦想了一会儿。“没什么感觉。和昨天一样。”

“那你以后可以干大人干的事了。”

“比如?”

“比如自己去医院,自己签手术同意书,自己挣钱自己花。”

林倦的嘴角弯了一下。“这些事我现在就能做。”

“也是。”苏澈低下头,继续吃面。林倦吃着饭,偶尔抬头看他一眼。苏澈瘦了一点,下巴尖了,头发长了。他看起来和以前不一样了。但说话的方式没变。还是那么快,还是那么多,还是边吃边说。林倦觉得这样很好。有些人会变,有些人不会。不会变的那些,是朋友。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化学。刘峥讲的是高三复习的专题——化学反应速率和化学平衡。林倦听着,记笔记。他做对了一道题,又做对了一道。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书包里。刘峥走到他旁边。

“林倦,生日快乐。”

林倦愣了一下。“刘老师,你怎么知道?”

“你妈告诉我的。她早上给我发了消息,说今天是你生日,让我跟你说一声。”刘峥拍了拍他的肩膀。“十八了,大人了。好好准备高考。”

“谢谢刘老师。”

刘峥走了。林倦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桌上,落在他的手上。他想起母亲写的纸条——“妈妈晚上回来。”她不仅回来了,还给刘峥发了消息。她怕他一个人过生日。怕他没人说“生日快乐”。她不在,但她让别人在了。

林倦走出教室,走下楼,走出教学楼。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操场边的铅球场地。铅球筐里还有几个铅球,黑色的,表面被无数次摩擦磨得发亮。他拿起一个,托在掌心。五公斤,和以前一样重。他走进投掷圈,侧身,重心下移,蹬腿,转髋,挺胸,推球,拨指。铅球飞出去,落在沙土地上,砸出一个坑,滚了两下,停住了。七米八。他走过去,把铅球捡回来,又扔了一次。七米九。第三次,八米。他站在那里,看着沙土地上那个坑。八米。他从来没有扔过这么远。不是运气,不是蒙的,是练出来的。一周一周地,一个月一个月地,一年一年地。从两米到八米,从高一下学期到高三下学期。两年,六米。够了。

“八米。”林归说。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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