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做到了。”
嗯。做到了。
“你高兴吗?”
高兴。不是因为这个数字。是因为我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不是靠别人,不是靠运气,是靠我自己。你陪着我,但扔的人是我。
“你长大了。”
“你又说了一遍。”
“再说一遍:你长大了。”
林倦把铅球放回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操场。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走得很慢,步子很稳。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在夕阳里是橘红色的,窗户反射着光,像一面一面的镜子。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回家。
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玄关多了一双鞋。黑色的,平底的,鞋面上没有蝴蝶结。他换了鞋,走进去。母亲站在厨房里,正在切菜。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
“回来了?”
“嗯。”
“洗手,吃饭。”
林倦洗了手,坐在餐桌前。菜是四菜一汤——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炒蛋、豆腐汤。还有一个小蛋糕,放在桌子中间,白色的奶油,上面摆着几颗草莓。母亲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根蜡烛,插在蛋糕上。
“你小时候不爱吃甜的,所以只买小的。”她说。
“现在爱吃了。”
母亲点了蜡烛。火苗很小,橘色的,在烛芯上跳动着。她看着林倦,说:“许个愿。”
林倦闭上眼睛。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念了一遍——“希望林归明年还在。”他睁开眼,吹灭了蜡烛。烟升起来,细细的,弯弯的,在空气中散开了。
“你许了什么愿?”母亲问。
“说了就不灵了。”
母亲没有再问。她切了蛋糕,递给他一块。草莓味的,奶油很甜,蛋糕很软。他吃了一块,又吃了一块。母亲看着他,嘴角弯着。
“你以后每年生日,妈妈都回来。”她说。
林倦的筷子停了一下。“……好。”
他知道她不一定能做到。她忙,她在外地,她有她的生活。但她说了。说了,他就信。信了,就不怕她做不到。做不到,下次再说。下次说了,再信。
吃完饭,林倦洗了碗。母亲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水龙头的水声哗哗的,碗和碗碰撞的声音脆脆的。他把碗洗干净,放在沥水架上,擦了手,转过身。
“妈。”
“嗯。”
“谢谢你回来。”
母亲的眼睛红了。但她没有哭。她伸出手,拍了拍林倦的肩膀。“早点睡。”
“嗯。”
林倦走回卧室,坐在书桌前。他翻开化学课本,开始做题。手不抖,字迹工整。他做了一道,又做了一道。做完第三道的时候,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你今天做了三道题。”林归说。
嗯。今天生日,不想做太多。
“你妈说了‘以后每年生日,妈妈都回来’。”
嗯。
“你信吗?”
信。她说了,我就信。
“你以前不信。以前她说了做不到,你就不信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现在她做了。做了,我就信。信了,就不怕她做不到。
林倦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晚上,林倦洗了澡,上了床,关了灯。黑暗里,林归的手环过他的腰,掌心贴在他的手背上。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手心。
“林倦。”
嗯。
“你今天许了什么愿?”
“希望林归明年还在。”
“你每年都许这个愿?”
嗯。每年都许。
“许到什么时候?”
许到你不在为止。你不在,就不用许了。你在,就每年都许。
林归沉默了几秒。“你以前不会许愿。以前你觉得许愿没用。许了也不会实现。”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现在许了,实现了。你还在。去年你也在。前年你也在。许了三年,实现了三年。明年也会实现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让你走。
林归没有说话。但林倦感觉到意识深处那盏灯亮了。不是刺眼的亮,是那种温暖的、橘色的、和生日蜡烛一样的亮。很亮,很稳。
“林倦。”
嗯。
“明年这个时候,你还在吗?”
在。
“后年呢?”
在。
“十年后呢?”
你活着,我就在。
林倦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翘了起来。
“晚安,林倦。生日快乐。”
“晚安,林归。”
他闭上了眼睛。在那盏温暖的、橘色的灯光里,慢慢睡着了。那天晚上,他梦到了自己。梦里的他站在槐树下,穿着白衬衫,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身上,一身碎金。他朝自己伸出手。他握住了。不是别人的手,是自己的手。左手握右手。不冷,不热,刚好。他在梦里笑了。不是那种抿着嘴的笑,是那种露一点牙齿的、带着一点释然的笑。他醒了之后,记得那个梦。不是因为握手,是因为他笑了。在梦里,他对自己笑了。那是他第一次对自己笑。不是林归让他笑,是自己想笑。想笑,就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