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林倦又去了方晴的工作室。这是他第四次来了。以前他走进这栋写字楼的时候,手心会出汗,心跳会加快,脑子里会想“她今天会问我什么”“我该怎么回答”。今天没有。他走进电梯,按下十二楼,靠在电梯壁上,闭了一下眼睛。电梯门开了,他走出来,走到走廊尽头,敲了敲门。
“请进。”方晴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林倦推门进去。方晴坐在椅子上,穿着浅蓝色的毛衣,戴着圆框眼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铺在地板上,亮亮的。那盆绿植又长高了一点,新抽的叶子嫩绿嫩绿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林倦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抖,手心不湿。他看了一眼那盆绿植,上次来的时候还没有那片新叶子。一周的时间,它长了一片叶子。人一周能长什么?也许长不出一片叶子,但能长出一个决定。
“这周怎么样?”方晴问。
“还行。”
“还行是多少?”
“七分。上周六分。这周好了一点。”
“好在哪里?”
“不哭了。上周每天晚上哭,这周哭了一次。周三哭的。哭完了,没再哭。”
“为什么哭?”
“因为林归。他说他怕。怕我好了,他就会被丢掉。我说不会。他不信。他说以后的事谁也不知道。我没办法证明以后。只能现在告诉他。告诉他,他不信。不信,我就难过。难过了就哭。哭完了,他说‘你别哭了,我信’。他信了,我就不哭了。”
方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抬起头。“你上次说,想聊怎么让他不怕。”
“嗯。”
“你想到办法了吗?”
林倦想了一会儿。他想了很久。从上次咨询结束就开始想,每天想,走路想,做题想,躺在床上想。想到头疼,想到睡不着,想到手又开始抖。但想了这么多天,只有一个办法。不是最好的办法,不是最对的办法,是他唯一愿意接受的办法。
“想到了。办法就是——不治好。”
方晴的笔停了一下。“不治好?”
“不是不治。是不治好。治,是让病消失。好,是病没了。我不想让病没了。病没了他就没了。我要治,但不要好。治到能吃饭、能睡觉、能做题、能见人。治到不掉、不哭、不抖。但不要治好。治好了,他就没了。”
方晴看着他,看了几秒。“你确定吗?”
“不确定。但我想试试。试了不行,再治好。治好了,他没了。没了就没了。试了,他还在。还在,就赚了。”
方晴放下笔,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她的动作很慢,像是不想惊动什么。她看着林倦,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评判,只有一种安静的、认真的关注。
“林倦,我跟你说一下DID的治疗方案。一般有两种:一种是融合,让不同的人格整合成一个完整的人格。另一种是共存,不强行融合,让不同的人格和平共处,各自承担不同的功能。两种都可以,没有对错。关键是你的选择。”
林倦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不快不慢。他在心里叫了一声“林归”。没有回答。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意识深处那盏灯是亮着的,但很暗。不是灭了,是缩了。像一个人把自己缩成一团,躲在角落里。
“林归。”他在心里叫了第三声。
“……嗯。”声音很轻,很弱,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林倦听得出那个声音里的东西。不是害怕,是不敢。不敢选,不敢说,不敢决定。怕选错了,怕他后悔,怕他以后怪自己。
“你听到了。有两种方案。融合,或者共存。你选哪个?”
沉默。很久的沉默。久到林倦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窗外的阳光从窗户左边移到了右边,久到那盆绿植的叶子在光里变得更绿了。林倦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也能听到方晴翻动笔记本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纸页。还能听到窗外远处的车声,隐隐约约的,像潮水。
然后林归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在叹息。
“你选。你选哪个,我跟着。”
林倦的手指蜷了一下。他以为林归会说“共存”,会说“不要丢下我”,会说“我想留着”。但他没有。他把选择权交出来了。不是因为他不想选,是因为他怕选错。怕选错了,林倦会后悔。怕林倦后悔了,会怪他。怕怪他了,就会讨厌他。怕讨厌他了,就会不要他。
“你怕选错。”林倦在心里说。
“……嗯。”
“你怕我后悔。”
“……嗯。”
“你怕我怪你。”
“……嗯。”
“我不会怪你。你选哪个,我都不会怪你。”
“你确定?”
“确定。你选,我接着。选对了,我们一起高兴。选错了,我们一起改。改不了,一起认。认了,就不后悔。”
林归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还是轻,但稳了一点。
“共存。”
林倦把手从胸口放下来,放在膝盖上。他看着方晴,方晴也看着他。她的眼睛是棕色的,很安静,像一潭没有风的水。她不知道林倦和林归之间刚刚发生了什么,但她没有催。她在等。
“共存。”林倦说。“不融合。你留着。”
方晴点了点头。“你确定?”
“确定。”
“为什么?”
林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张开,不抖。他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掌纹很乱,三条主要的线交错在一起。他想起第一次看到这些掌纹的时候,是在初中的某一天。同学说生命线长代表活得久。他当时想,活得久有什么好。现在想,活得久挺好的。因为活得久,才能遇到林归。
“因为他是我的。不是病。是药。是身体自己造出来的药。药吃完了就没了。但他是活的。活的,就不会吃完。他在,我就在。我在,他就在。我们在一起。一个人,两个意识。两个意识,一个人。分不开。不想分。”
方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然后合上本子。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把一个故事合上了。不是结束,是告一段落。
“那我们就按共存的方向来。你继续咨询,学会和他更好地相处。学会在需要的时候让他出来,在不需要的时候让他回去。学会不依赖他,也不推开他。学会和他一起活着。”
林倦点了点头。他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