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方晴工作室回来后的第三天,林倦发现那盏灯又暗了。不是突然暗的,是慢慢暗的。像一个人从房间里走到了走廊,从走廊走到了门口,从门口走到了外面。门关上了,灯还亮着,但光透不过来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橘色。那片橘色和以前一样,但他觉得它变暗了。不是灯暗了,是他的眼睛暗了。
“林归。”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没有回答。
“林归。”
还是没有回答。
“你在吗?”
“……在。”声音很轻,很弱,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你怎么了?”
“没怎么。”
“灯暗了。”
“……”
“你怕什么?”
沉默。很久的沉默。久到林倦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窗外的路灯从橘色变成了白色——换了档,更亮了。久到天花板上的光晕从模糊变得清晰,又从清晰变得模糊。
然后林归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在叹息。
“如果我不在了,你会记得我吗?”
林倦的手指蜷了一下。他从来没有听过林归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以前那种笃定的、从容的、不躲闪的调子,是那种害怕的、不确定的、像一个人在问一个他不敢知道答案的问题。
“你不会不在。”林倦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说过。你在多久,我就陪多久。你没有说多久。所以是永远。”
“那是以前说的。以前我不知道我是病。现在知道了。我是解离性身份障碍。我是你分裂出来的。你不是疯了,但我不是正常人。正常人不会分裂出一个人。我是你的病。病好了,我就会走。”
林倦坐起来,靠在床头。他盯着对面的墙壁,墙是白色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你不是病。”他说。
“方晴说了,我是你分裂出来的。分裂出来的,就是病。”
“方晴说了,你不是病。你是防御机制。是身体在保护自己。你不是病,你是药。是身体自己造出来的药。”
“药也会吃完。吃完了,就没用了。没用了,就会被丢掉。”
林倦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有点快。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又吸,又吐。做了几次,心跳慢下来了。
“林归。”
“嗯。”
“你看着我。”
“我在看。”
“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你坐在床上,靠着床头。你穿着灰色的睡衣,头发有点乱。你的眼睛下面有青灰,嘴唇有点干。你的手放在胸口,心跳每分钟七十二下。你的呼吸比平时浅。你在担心我。”
“你知道我在担心你,你还问‘你会记得我吗’?”
“因为记得和在一起不一样。记得是想,在一起是在。你可以想我,但我不在了。不在了,就是不在。你叫我的时候,我不会应。你害怕的时候,我不会说话。你哭的时候,我不会擦你的眼泪。你笑的时候,我不会跟着笑。你想我的时候,我只能在你心里。但心里和里面不一样。心里是想,里面是在。”
林倦把脸埋进手掌里。他的手是凉的,脸是烫的。凉和烫贴在一起,没有中和,只是各自存在。他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了暗灰,从暗灰变成了全黑。久到路灯亮了又换了档,换了档又暗了一点。久到他的心跳从七十二下慢到了六十八下,从六十八下慢到了六十四下。
“林归。”
“嗯。”
“你不会不在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让你走。”
林归沉默了几秒。“你不让我走,我就不走。但你以后可能会让我走。你好了,就不需要我了。不需要了,就会让我走。”
“我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已经好了。好了,你还在。”
“你没有好。你还在反复。你还会掉。掉了还会起来。起来了还会掉。你好了,就不会掉了。”
林倦把手从脸上放下来,看着天花板。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橘色。那片橘色很暗,像一盏快要没电的灯,一闪一闪的。
“林归。”
“嗯。”
“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出现的时候,说了什么?”
“别哭,我在。”
“你说了‘我在’。你说的是‘我在’,不是‘我会在’。‘我在’是现在。‘我会在’是以后。你说的‘我在’,是现在。你在。现在你在。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以后你还在,就还在。不在,就不在。但现在你在。现在你在,就够了。”
林归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林倦以为他不会回答了。长到窗外的路灯从白色变回了橘色——又换了一档,暗了。长到天花板上的光晕从清晰变得模糊,从模糊变成了一片均匀的暗。
然后林归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很软,像风吹过槐树花瓣的声音。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会说‘你走了我怎么办’。你会怕,会哭,会求我不要走。现在你不求了。你说‘现在你在,就够了’。”
“以前怕你走。现在也怕。但以前怕是因为没有你不行。现在怕是因为有你更好。没有你,也能活。但有你,活得更好。更好了,就不想回到以前。不想回到以前,就还是怕。但怕的方式不一样了。以前怕失去,现在怕错过。失去是没有了,错过是本来可以有。不想错过你。”
林归没有说话。但林倦感觉到意识深处那盏灯亮了一点。不是全亮,是那种“正在慢慢亮起来”的亮。像一个人从黑暗的房间里走到门口,拉开门,阳光照进来,他眯着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
周六下午,林倦又去了方晴的工作室。这次他没有紧张。他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抖,手心没有汗。方晴坐在对面,穿着浅蓝色的毛衣,戴着圆框眼镜。她看着林倦,笑了一下。
“这周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