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林归害怕了。他说如果他不在了,我会不会记得他。”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你不会不在。他说你怎么知道。我说因为我不让你走。”
方晴点了点头。“你以前会这样回答吗?”
“不会。以前会说‘你走了我怎么办’。以前是求他。这次是告诉他。告诉他,我不让你走。不是求他留下,是告诉他,我要他留下。”
“你觉得这两者有什么不同?”
“求,是怕他走。告诉,是让他知道。知道我不想让他走。他知道了,就不会走。”
方晴又点了点头。“你变了。”
“嗯。变了。”
“你还怕他走吗?”
“怕。但以前怕是因为离不开他。现在怕是因为不想离开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离不开是没有办法。不想离开是有办法,但不想用。办法就是让他走。他走了,我活得了。但我不想。我想让他留着。留着,我更好。”
方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抬起头。“你下次来,想聊什么?”
“聊怎么让他不怕。”
“他怕什么?”
“怕我好了,他就会被丢掉。”
“你会丢掉他吗?”
“不会。”
“你告诉他了吗?”
“告诉了。”
“他信吗?”
林倦想了一下。“他信。但还是怕。怕我以后会变。以后的事,谁也不知道。他怕以后。”
“那你怎么办?”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告诉他。现在告诉他,他信了。以后变了,以后再告诉他。他再信。说一次,信一次。说多了,就不怕了。”
方晴的嘴角弯了一下。“你长大了。”
林倦愣了一下。他想起林归也说过这句话。很多次。每一次他觉得自己变了,林归就说“你长大了”。现在方晴也说了。不是林归说的,是方晴说的。但她说的和林归说的不一样。林归说的是“你长大了”,意思是“你变了,变得更好了”。方晴说的是“你长大了”,意思是“你可以自己面对了”。两个意思,同一句话。他听懂了。
从方晴工作室出来,阳光很好。三月的太阳已经有些热了,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林倦站在楼下,仰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有几只鸟飞过去。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走回家。路上经过那棵槐树,他停下来,站了一会儿。槐树发了新芽,嫩绿色的,小小的,在枝丫上冒出来。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他换了鞋,洗了手,走进卧室,坐在书桌前。他翻开化学课本,开始做题。手不抖,字迹工整。他做了一道,又做了一道。做完第三道的时候,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你今天做了三道题。”林归说。
嗯。
“你昨天做了五道。”
昨天状态好。今天没那么好。但做了。做了就是做了。做一道是一道。不会因为昨天做了五道,今天就要做六道。今天做了三道,也是进步。
“你变了。”
嗯。变了。
林倦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晚上,林倦洗了澡,上了床,关了灯。黑暗里,林归的手环过他的腰,掌心贴在他的手背上。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手心。
“林倦。”
嗯。
“你今天对方晴说了‘不想离开他’。”
嗯。
“你以前不会说。以前只会说‘离不开’。”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现在离得开了,但不想离。离得开和离不开,不一样。离不开是没有选择。离得开是有选择。有选择,选了不离。选了,就是自己的决定。不是被迫的,是自己选的。自己选的,就不会后悔。
“你选了我。”
嗯。选了你。不是因为离不开,是因为想留着。留着,更好。
林归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你以前不会选。以前只会被动接受。别人给你什么,你接什么。现在你会选了。”
嗯。学会了。
“你学会了什么?”
学会了选自己想要的。不是别人给的,不是别人不要的,不是剩下的。是自己选的。选了你,选了活着,选了做题,选了去咨询,选了告诉妈,选了告诉沈栀。选了不藏。选了不怕。选了不留退路。
“你怕不留退路吗?”
怕。但不留退路,就不会退。不会退,就只能往前走。走着走着,就到了。到了,就不用退了。
林倦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翘了起来。
“晚安,林倦。”
“晚安,林归。”
他闭上了眼睛。在那盏温暖的、橘色的灯光里,慢慢睡着了。那天晚上,他梦到了林归。梦里的林归没有脸,没有身体,只有一盏灯。橘色的,温暖的,悬浮在黑暗中。他走过去,伸出手,握住了那盏灯。不是摸,是握。灯是烫的,烫得他手心发红。他没有松手。握着,握了很久。久到灯不烫了,变成了体温。他握着灯,灯在他手心里亮着。不灭。
他醒了之后,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记得那个温度。烫的,变成温的,变成体温。他的体温。林归的体温。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