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我。”林倦说。“不是另一个人,是我。是我分裂出来的另一个我。他不走,我不赶他。他在,我就活着。他不在,我也能活着,但活着没意思。”
方晴沉默了几秒。“你怕他消失吗?”
“怕。以前怕。现在也怕。但以前怕他消失是因为我离不开他。现在怕他消失是因为他是我。我不想失去自己。”
方晴点了点头。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他。上面印着几行字——“解离性身份障碍(DID)”。林倦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
“你之前有过类似的体验吗?比如,记不起自己做过的事,或者在某个地方醒来不知道自己怎么来的?”
林倦想了一下。“有过。有一次,我醒来发现自己在厨房,手里拿着刀。不知道要做什么。还有一次,我醒来发现自己在天桥上,不知道是怎么上去的。不记得走的路。”
“那些时候,林归在吗?”
“在。是他带我去的。他不告诉我为什么,但他在。”
方晴又点了点头。“林倦,根据你刚才说的,我初步判断你有解离性身份障碍的倾向。这不是‘疯’,是一种心理防御机制。当一个人经历了太多无法承受的痛苦,他的意识会分裂成不同的部分,每个部分承担不同的功能。林归可能是你分裂出来的、负责保护你的那一部分。”
林倦低着头,看着那张纸。解离性身份障碍。他以前查过。以前以为自己是精神分裂,是疯了。但方晴说不是疯,是防御机制。是身体在保护自己。分裂出一个人,陪着自己。不让自己死。
“他是我分裂出来的。”林倦说。
“嗯。”
“他不是病。”
“他是你的一部分。不是病。病是需要治疗的,他不需要。他需要的是被你接纳。”
林倦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很稳。他在心里叫了一声“林归”。没有回答。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意识深处那盏灯是亮的,但很暗。暗到几乎看不见。不是灭了,是缩了。像一个人把自己缩成一团,躲在角落里。
“林归。”他在心里又叫了一声。
“……嗯。”声音很轻,很弱,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你听到了。你不是病。你是我的一部分。”
“我知道。但别人不这么看。”
“别人不重要。”
“你重要。你觉得我是什么?”
林倦把手放在胸口,心跳在手掌下面跳动。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念了一遍。但他知道林归听到了。
“你是我的人。”
那盏灯亮了。不是刺眼的亮,是那种温暖的、橘色的、和窗外的阳光一样的亮。很亮,很稳。
从方晴工作室出来,已经快五点了。阳光变成了橘色,照在街道上,像铺了一层金粉。林倦站在楼下,仰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有几只鸟飞过去。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走回家。路上经过那棵槐树,他停下来,站了一会儿。槐树发了新芽,嫩绿色的,小小的,在枝丫上冒出来。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他换了鞋,洗了手,走进卧室,坐在书桌前。他拿起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我去做心理咨询了。医生说我可能有解离性身份障碍。不是疯,是防御机制。林归是我分裂出来的。”母亲过了很久才回。久到林倦以为她不会回了。然后手机震了。他拿起来,看到那行字——“妈妈不懂这些。但妈妈知道你是我儿子。”
林倦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眼眶热了。没有哭。
“你妈说了‘妈妈知道你是我儿子’。”林归说。
嗯。
“她不懂,但她接受。”
嗯。
“你高兴吗?”
高兴。不是因为她懂了,是因为她接受了。不懂也接受。这就是妈。
林倦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晚上,林倦洗了澡,上了床,关了灯。黑暗里,林归的手环过他的腰,掌心贴在他的手背上。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手心。
“林倦。”
嗯。
“你今天对方晴说了我。”
嗯。
“你说了我的名字,说了我什么时候出现的,说了我第一句话,说了我陪你吃饭、考试、扔铅球。你什么都说了。”
嗯。
“你不怕了?”
怕。但说了。说了就不怕了。她听了,没有说我是病。她说我是你的一部分。她接受了。
“你哭了。在工作室,你说‘他是我’的时候,你哭了。”
嗯。但没出声。
“你为什么哭?”
因为终于说出来了。藏了一年多,终于说出来了。说出来,不藏了。不藏了,就轻了。
林倦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呼了一口气。
“晚安,林倦。”
“晚安,林归。”
他闭上了眼睛。在那盏温暖的、橘色的灯光里,慢慢睡着了。那天晚上,他梦到了方晴。梦里方晴坐在他对面,穿着浅蓝色的毛衣,戴着圆框眼镜。她说“你下次来,想聊什么”。他说“聊林归”。她说“好”。然后就没有了。不是沉默,是安静。安静地坐着。坐了很久。久到他不想坐了。他开始说了。说了很多。说到最后,他笑了。不是那种抿着嘴的笑,是那种露一点牙齿的、带着一点释然的笑。他醒了之后,记得那个笑。不是因为他笑了,是因为他在梦里叫了林归的名字。叫了,没有应。但灯亮着。亮着,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