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第一周,林倦的状态跌到了谷底。不是突然跌的,是慢慢滑下去的。像一个人站在滑坡上,脚底打滑,想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抓不住。滑了一点,停住了。以为停了,又滑了一点。又停住了。又滑。每天滑一点。滑到周三的时候,他不想去食堂了。不是不敢去,是不想去。不想看到人,不想被人看到,不想说话,不想听别人说话。就想一个人待着。待在教室里,待在槐树下,待在任何没有人的地方。
“你中午没去食堂。”林归的声音从意识深处浮上来。
不饿。
“你早上只吃了一片面包。”
不饿。
“你昨天中午吃了半碗饭,晚上喝了半碗汤。你前天吃了四片饼干。你大前天——”
知道了。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的身体在变成什么样。”
我知道。它在退步。在往回走。走到以前的样子。以前不敢去食堂,现在又不敢了。以前不吃东西,现在又不吃了。以前手抖,现在又抖了。以前哭,现在又哭了。以前有你在,现在你也在。但我还是退步了。不是你没用,是我太重了。
“你不重。你只是病了。病在反复。反复不是退步。反复是往前走一步,退半步。退半步,也是往前走。”
林倦没有说话。他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教室里很吵,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吃零食,有人在走廊里追逐打闹。那些声音像一层薄薄的膜,把他和世界隔开了。他在薄膜里面,世界在外面。他听得到,但进不来。他也出不去。
周四,林倦在课堂上走神了。不是那种想别的事的走神,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走神。老师在上面讲,他在下面坐着。眼睛看着黑板,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耳朵听着声音,但耳朵里什么都没有。脑子是空的。不是那种“放空”的空,是那种“被搬空了”的空。像一间房子,所有的家具都被搬走了,只剩四面白墙。他坐在那间空房子里,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林倦,你来回答这道题。”化学老师刘峥叫了他的名字。
林倦站起来,看着黑板。一道化学平衡的题,已知平衡常数和初始浓度,求转化率。他会做。他的脑子在看到题目的瞬间就开始运转了,像一台被重新启动的机器。但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不是不会说,是不想说。说了又怎样?说了,老师会说“坐下”。同学会看他一眼。然后呢?然后他坐下,继续坐着。和站着没有区别。
“林倦?”刘峥又叫了一声。
“……不会。”林倦说。
刘峥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让他坐下了。林倦坐下来,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他看着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足球,有人在草坪上躺着晒太阳。三月的阳光很好,照在绿色的草地上,亮得晃眼。但他觉得那些光进不到眼睛里。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灰蒙蒙的,雾蒙蒙的。
“你会那道题。”林归说。
我知道。
“你为什么说不会?”
不想说。
“你是不会说,还是不想说?”
不想说。说了也没用。说对了又怎样?我还是我。不会变成别人。
“你不想变成别人。”
不想。也不想做自己。
“那你想做什么?”
什么都不想做。想坐着。一直坐着。坐到下课,坐到放学,坐到天黑,坐到天亮。坐到不用再坐为止。
林归沉默了。
周五晚上,林倦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不困,是因为脑子里有一台关不掉的机器,嗡嗡地转着,转的都是那些他不想想的事——成绩、排名、竞赛、顾染、冷战、春天、病。它们像一群苍蝇,围着他在转。赶走一只,又来一只。赶走一群,又来一群。他闭着眼睛,数呼吸。数到一百,又从头数。又数到一百。越数越清醒。
“你睡不着。”林归说。
嗯。
“你想什么?”
想那些不该想的。成绩、排名、竞赛、顾染、冷战、春天、病。什么都想。停不下来。
“你以前睡不着的时候,会想什么?”
以前想死。想怎么死。死了就不疼了。死了就不用吃药了。死了就不用考试了。死了就不用面对了。现在不想死了。但想别的。想为什么好不了。为什么好了又来。为什么来了不走。为什么是我。
“不是只有你。很多人都会反复。反复是正常的。”
我知道。但还是难受。难受就是难受。不管正不正常。
林倦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白色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左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看着光光的手腕。皮筋早就摘了,但手腕上还残留着几道白色的细线。那是皮筋留下的疤,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他看了几秒,然后用右手的手指摸了摸那些白线。不疼。早就好了。但好了还有疤。疤不会消失。它会在那里,一辈子。
“你在摸手腕。”林归说。
嗯。
“你想弹皮筋。”
……嗯。
“皮筋没了。”
我知道。
“你想弹什么?”
不知道。就是想疼一下。疼一下,就知道自己还活着。不疼,就不确定。
“你确定自己活着吗?”
确定。但确定和知道不一样。知道是脑子知道。确定是身体知道。弹一下,身体就知道了。
“你以前弹皮筋,是因为需要疼。现在不需要了。”
现在也需要。只是没有皮筋了。皮筋摘了,疼不到了。疼不到,就不确定。不确定就慌。慌了就更难受。更难受就更想疼。一个圈。死循环。
“不是死循环。你出得去。你以前出去过。现在也能出去。”
怎么出去?
“叫我。叫我的名字。叫了,你就知道你在。我在。你在。我们都活着。”
林倦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有点快。他在心里叫了一声“林归”。林归应了。又叫了一声。又应了。叫了十几声,每一声都应。应到第十声的时候,心跳慢下来了。不快了,不慌了。稳了。他闭上了眼睛。在那盏温暖的、橘色的灯光里,慢慢睡着了。
周六早上,林倦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不是睁眼,而是在心里叫了一声“林归”。没有回答。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意识深处那盏灯是亮的,但很暗。暗到几乎看不见。像一盏快要没电的灯,一闪一闪的,随时都可能灭。
“林归。”他又叫了一声。
“……嗯。”声音很轻,很弱,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你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累了。”
“你累了?”
“嗯。陪你太久。从冬天陪到春天。从高一陪到高二。从你哭陪你到你不哭。从你吃药陪你到你不吃药。从你弹皮筋陪你到你不弹。陪了这么久,累了。”
林倦坐起来,靠在床头。他盯着对面的墙壁,看了几秒。墙是白色的,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灰。他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他眨了眨眼,没有哭。
“林归。”
“嗯。”
“你是不是想走了?”
“没有。”
“你骗不了我。灯暗了。声音轻了。你说累了。累了就会想走。走了就不累了。”
“我不会走。我说过,你在多久,我就陪多久。”
“你累了。累了就陪不动了。陪不动了,就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