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走。我累了,但不会走。累了就走,是你们人类的事。我不是人类。我是你。你不会走,我就不会走。”
林倦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很慢。他把手放下来,下床,洗漱。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很差,眼睛下面有青灰,嘴唇干裂,头发乱成一团。他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洗脸。水是凉的,扑在脸上,凉意从皮肤渗进去。他洗了很久,久到脸上的热度全部降下来了。他擦干脸,走出卫生间。
早餐是牛奶和面包。他烤了两片面包,倒了一杯牛奶,坐在餐桌前。他看着面包,不想吃。不是不饿,是那种“把东西放进嘴里然后咽下去”的过程让他觉得累。太累了。每一口都要嚼,嚼完要咽,咽完还要嚼下一口。他不想做这些事。
“吃一片。”林归说。
不想吃。
“你昨晚没吃晚饭。”
不饿。
“你前天晚上也没吃。”
不饿。
“你不饿,但你要吃。吃了才能活着。”
林倦拿起一片面包,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又撕了一块。吃了一片,喝了几口牛奶。把剩下的倒掉了。他洗了杯子,擦了手,走进卧室,坐在书桌前。他翻开化学课本,看着那些熟悉的公式和方程式。他看了几秒,然后把课本合上,放在一边。
“你今天不做题?”林归问。
不想做。
“你昨天也没做。”
嗯。
“你前天做了三道。”
嗯。一天比一天少。今天不想做。明天可能也不想做。后天可能也不想。不知道什么时候想做。也许永远不想了。
“你会想的。你只是现在不想。现在不想,就等。等想的时候再做。”
林倦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铺满了整个房间。三月的阳光是金黄色的,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眯着眼睛,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有几只鸟飞过去,很快。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到床边,躺下来。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路灯已经灭了,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均匀的、灰白色的光。他看着那片光,看了一会儿。
“林倦。”
嗯。
“你以前说过,你是野花。”
嗯。
“野花不用人浇水也能活。”
嗯。
“你现在不是野花了。你是家花。有人浇水,有人施肥。有人看你,有人等你。你活着,不是因为你一个人撑着。是因为很多人撑着。你妈,沈栀,苏澈,刘峥,陈远舟,我。我们都在撑着。你掉不下去的。”
林倦把脸埋进枕头里。他的眼眶热了。
“你哭了。”林归说。
没有。
“你有。你在哭。因为我说了‘我们都在撑着’。”
……嗯。
“你为什么哭?”
因为以为只有你在撑。以为别人不知道。以为别人不在乎。以为他们只是路过。但他们不是路过。他们也在撑。撑着,不让我掉。
“你不会掉的。我们撑着,你就不会掉。”
林倦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吸了吸鼻子。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能看到外面一小片天空。没有星星,只有一团模糊的、被城市灯光映成橘色的云。他看着那片云,看了一会儿。
“林倦。”
嗯。
“你明天去看周医生吧。”
不想去。
“你状态不好。让她看看。也许要调药。也许不用。但要去看看。看了,才知道怎么办。”
林倦没有说话。他拿起手机,给周医生发了一条消息:“周医生,我最近状态不太好。想约个时间。”过了几分钟,周医生回了:“周一上午。行吗?”林倦打了两个字:“好。”发过去。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把手放回被子里。
“你约了。”林归说。
嗯。
“你主动约的。”
嗯。
“你以前不会主动。以前只会等。等病好了,等病走了,等病自己消失。现在不等了。现在主动了。”
以前不知道可以主动。以为只能等。等医生开药,等药起效,等病好了。等不到就一直等。等了一年,等到了。等到了才知道,不能光等。要做。做一点,再一点。做着做着,就好了。现在又不好了。但不想等了。想去做。去看了,就知道怎么办了。
“你变了。”
嗯。变了。
林倦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不快不慢。
晚上,林倦洗了澡,上了床,关了灯。黑暗里,林归的手环过他的腰,掌心贴在他的手背上。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手心。
“林倦。”
嗯。
“你今天没有弹皮筋。皮筋没了,你也没弹别的。”
没东西弹。
“你想弹的时候,叫我。叫了,就不想弹了。”
好。
“你明天去看周医生,不要怕。”
不怕。
“她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不要藏。”
不藏。
“你说她听。她听了,就知道怎么帮你。”
好。
林倦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知道了”的动。
“晚安,林倦。”
“晚安,林归。”
他闭上了眼睛。在那盏温暖的、橘色的灯光里,慢慢睡着了。那天晚上,他梦到了周医生。梦里周医生没有穿白大褂,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坐在诊室里。她说“你来了”。他说“嗯”。她说“最近怎么样”。他说“不好”。她说“哪里不好”。他说“哪里都不好”。她点了点头,没有说“会好的”,没有说“你要加油”。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说了一句让他在梦里眼眶发酸的话——“不好也没关系。来,就是好的。”
他醒了之后,记得那句话。不是因为她说得对,是因为她说了“来,就是好的”。他来了。他主动来的。主动来,就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