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走到尽头的时候,春天来了。不是突然来的,是慢慢来的。先是风不冷了,吹在脸上软软的,像一块温热的丝绸。然后是槐树发了新芽,嫩绿色的,小小的,在光秃秃的枝丫上冒出来,像一颗一颗的绿豆。再然后,阳光变亮了,不再是冬天的灰白,而是春天的金黄,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像一只温热的手。林倦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阳光,看了一会儿。阳光很好,但他觉得冷。不是皮肤上的冷,是骨头里的冷。像有人在他身体里放了一块冰,从里面往外冻。
“你冷?”林归的声音从意识深处浮上来。
不冷。
“你手是凉的。”
林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放在窗台上,手指微微蜷着,指尖发白。他把手缩回来,插进口袋里。
“春天来了。”林归说。
嗯。
“你不高兴?”
不是不高兴。是没有高兴。以前春天来了,会想出去走走。去操场,去槐树下,去铅球场地。今年不想。什么都不想做。就想站着。站着看窗外。看很久。看到脖子酸了,也不想动。
“你累了?”
不是累。是沉。像有一只手按在肩膀上,不重,但一直按着。按久了,就弯了。弯了就不想直了。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知道。也许几天前。也许一周前。也许从那天开始。从冷战那天开始。冷战完了,就好了。我以为好了。但没有。好了一点点,又掉下去了。掉得不多,但一直在掉。每天掉一点。今天比昨天低,明天比今天低。不知道什么时候到底。
林归沉默了几秒。“春天是这样的。很多人在春天会不好。不是你的错。”
那是谁的错?
“没有人的错。就是季节。季节变了,身体跟不上。身体跟不上,就会不舒服。不舒服了,就会掉。”
林倦没有说话。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窗台上。窗台是凉的,大理石面的,凉意从手心渗进去。他没有缩手,就那么放着。
周六,林倦没有出门。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化学课本,眼睛盯着书页,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快半个小时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他握着笔的手上。笔尖戳在草稿纸上,墨水洇开了一个小黑点,越来越大。
“你从早上到现在,一页都没翻。”林归说。
嗯。
“你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想。就是不想动。
“你昨晚睡了几个小时?”
七个。但醒了三次。每次醒都叫你。你都在。
“你叫了,我就应。”
嗯。你应了,我就放心了。放心了就睡着了。睡着了又醒了。醒了又叫你。你又在。
“你以前春天不会这样。以前春天你会好一点。天气暖了,出门多了,吃饭多了,做题多了。什么都多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春天是好一点。今年春天是不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明明什么都好了。停药了,成绩进步了,妈回来过年了,和好了。什么都好了。但身体不好。它不听我的。它要掉,我拉不住。
“你以前拉得住。”
以前拉得住,是因为有人在帮我拉。你在帮我拉。你不说话,也在帮我。你说话了,更在帮我。现在你也在帮我。但我还是掉。不是你没用力,是我太重了。
“你不重。你只是累了。累了就会重。重了就会掉。掉了就会更累。更累了就更重。一个圈。不是死循环,是活循环。活的,就能出来。”
怎么出来?
“先做一件事。小事。做完,再做一件。做着做着,就出来了。”
做什么事?
“去洗脸。水是凉的,扑在脸上,会清醒一点。”
林倦站起来,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水是凉的,扑在脸上,凉意从皮肤渗进去。他洗了一遍,又洗了一遍。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不好,嘴唇干,眼睛下面有青灰。他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觉得他不像自己。像另一个人。长得和他一样,穿得和他一样,站在那里,看着他。他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用毛巾擦干脸。
“洗完了。”林归说。
嗯。
“清醒了吗?”
清醒了一点。但还是不想动。
“那再做一件事。去喝水。水是温的,喝下去,胃里会暖。”
林倦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捧在手心里。水是温的,杯壁烫着掌心。他喝了一口,咽下去。又喝了一口。胃里暖了一下。他把杯子放下,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他看着那些云,觉得它们走得很慢,但从来没有停过。他停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停的,但他知道自己不在走了。
“水喝完了。”林归说。
嗯。
“胃里暖了吗?”
暖了。但身体还是冷。不是胃冷,是别的地方冷。胸口。胸口像有一个洞,风从里面灌进去。灌了很久了。从冷战那天开始灌。灌到现在,还没满。
“那个洞不是冷的。是空的。空的时候,风就会灌进去。填满了,风就进不来了。”
怎么填?
“想一件事。一件让你暖的事。想了,就填进去了。”
林倦想了一会儿。他想到了母亲过年时包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白胖的,在锅里翻滚着。他想到了沈栀说的“你不说,我不问。但我在”。他想到了苏澈说的“咱俩谁跟谁”。他想到了那只橘猫,胖胖的,蹲在单元门口,等他回来。他想到了刘峥说的“你最近进步很大”。他想到了陈远舟说的“继续保持”。他想到了那四根皮筋,整整齐齐地放在床头柜上。他想到了林归说的“我在”。每一件事都是一块石头。石头扔进洞里,咚的一声,沉下去了。洞没有满,但声音回来了。有声音,就不是空的。
“你想到我了。”林归说。
嗯。
“你想到了哪句?”
“我在。”
林归沉默了一秒。“你每次想到这句,心跳会慢。从八十八下慢到七十二下。慢十六下。十六下,就是十六秒。十六秒,你活着。”
林倦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不快不慢。
下午,林倦去了学校。不是去上课,是去操场。他一个人走到铅球场地,拿起一个铅球,托在掌心。五公斤,黑色的,表面被无数次摩擦磨得发亮。他走进投掷圈,侧身,重心下移,蹬腿,转髋,挺胸,推球,拨指。铅球飞出去,落在沙土地上,砸出一个坑,滚了两下,停住了。大概七米。不是最好,也不是最差。他走过去,把铅球捡回来,又扔了一次。七米一。又扔了一次。七米。他扔了五次,累了。把铅球放回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操场。
“你今天扔了五次。”林归说。
嗯。比昨天多两次。
“你进步了。”
不是进步。是找回了一点。昨天心不在,今天在了一点。在了一点,就远了一点。
“心在哪?”
在你那。你说话了,心就回来了。你不说话,心就走。走了就远。远了就扔不远。
“我以后不说话,你也把心留着。不要让它走。”
留不住。它要去找你。你不在,它就去找。找到了,才回来。
林倦走回家。路上经过那棵槐树,他停下来,站了一会儿。槐树发了新芽,嫩绿色的,小小的,在光秃秃的枝丫上冒出来。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周日早上,林倦醒来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剧烈的抖,是那种很轻的、只有在拿东西的时候才会被注意到的抖。他拿起手机,手机在手里晃了一下。他放下手机,握了握拳,再拿起来。不抖了。又抖了。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坐起来,靠在床头。窗帘缝隙里的光是灰白色的,天刚亮。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你手抖了。”林归说。
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刚才。醒来的时候。拿手机,手机在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