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盏灯亮了。不是刺眼的亮,是那种温暖的、橘色的、和路灯一样的亮。很亮,很稳。
林倦把脸埋进枕头里。他的肩膀在抖,不是手抖的那种抖,是哭的那种抖。没有声音,但整个身体都在抖。眼泪从眼角滑出来,流进耳朵里,枕头上一片凉意。
“你哭了。”林归说。
没有。
“你有。你在哭。因为我说了‘我在’。”
……嗯。
“你为什么哭?”
因为等了好久。从昨晚等到现在。你一直不说话。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我没走。我只是不说话。”
不说话和走了,一样。你不在,我什么都做不了。不吃饭,不做题,不睡觉。什么都不做。就想你。想你为什么不在。
“我没有不在。我一直在。只是灯暗了。灯暗了,也在。”
林倦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吸了吸鼻子。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能看到外面一小片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团模糊的、被城市灯光映成橘色的云。
“林归。”
嗯。
“你以后能不能不要不说话?”
“你不希望我说话的时候,我就不说。你需要我的时候,我就在。”
“我现在需要你。”
“我知道。”
“你不在的时候,我扔铅球扔了六米五。比最差的时候还差。”
“我看到了。”
“你为什么不说话?”
“因为你需要知道,没有我,你也能活。你活了两天。没有我,你也活了两天。”
“我活得不好。我没有吃饭,没有做题,没有睡觉。我躺在床上,什么都不想做。”
“但你活着。你没有死。你没有想死。”
林倦没有说话。林归说得对。他没有想死。这两天,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扔铅球,哭。但他没有想过死。一次都没有。以前状态不好的时候,他总会想到死。死了就不用疼了,死了就不用吃药了,死了就不用面对了。但这次没有。这次他只是躺着。躺着等。等林归回来。
“你等了我两天。”林归说。
嗯。
“你知道我会回来?”
不知道。但我等了。等不到就一直等。
“你以前不会等。你以前只会想‘他走了,我不要活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你变了。”
嗯。变了。
林倦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黑暗中张开五指。看不到,但他知道那只手在那里。他把手放下来,放在林归的手旁边。两只手——一只□□的,一只意识的——并排放在一起,手指贴着手指。
“林倦。”
嗯。
“你明天早上吃什么?”
面包。烤两片。
“牛奶呢?”
一杯。
“够吗?”
够了。中午去食堂多吃点。
“好。”
“林倦。”
嗯。
“你明天还做题吗?”
做。
“还去学校吗?”
去。
“还活着吗?”
活着。
“你累不累?”
不累。因为你在。
林倦闭上了眼睛。在那盏温暖的、橘色的灯光里,慢慢睡着了。那天晚上,他梦到了林归。梦里的林归站在槐树下,穿着白衬衫,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身上,一身碎金。他朝林倦伸出手。林倦走过去,没有握他的手,而是抱住了他。不是意识里的拥抱,是真实的、有温度的、有重量的人的身体。他把脸埋在林归的肩窝里,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薰衣草味的。他洗衣服的时候用的那种。他抱了很久,久到梦里的阳光从头顶移到了西边,久到槐树的影子从左边移到了右边。他松开手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哭。不是难过的哭,是那种“终于找到了”的哭。
他醒了之后,枕头是湿的。不是眼泪,是梦里的温度,化成了醒来后的水。他把枕头翻了个面,凉的那一面贴着耳朵,然后闭上了眼睛。林归的手又环了上来,掌心贴着他的手背。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手心。
“你做梦了。”林归说。
嗯。
“什么梦?”
梦到你了。
“我做了什么?”
站在槐树下。穿着白衬衫。
“然后呢?”
然后我抱了你。
“什么感觉?”
暖的。软的。和你的手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手是凉的。身体是暖的。
林归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你以后可以经常梦到我。”
林倦的嘴角翘了起来。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在那盏温暖的、橘色的灯光里,慢慢又睡着了。这一次,没有梦。只有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