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那天,林倦醒得很早。闹钟还没响,他就睁开了眼睛。窗帘缝隙里的光是灰蓝色的,天刚亮。他躺了一会儿,没有叫林归,也没有翻身。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不快不慢,稳稳的。他想起去年的今天。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吃药,手还在抖,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摸左手腕上的皮筋,确认它们还在。现在皮筋没了,药停了,手不抖了。但心跳还是稳的。和去年一样稳。只是原因不一样了。去年稳是因为林归在帮他稳。今年稳是因为他自己稳了。
“你醒了。”林归的声音从意识深处浮上来,带着刚醒的沙哑。
嗯。几点了?
“六点二十。你比闹钟早醒了十分钟。”
睡不着了。
“紧张?”
有一点。但不是以前那种紧张。以前紧张是因为怕考不好。现在紧张是因为想知道这学期的努力有没有白费。
“你努力了。”
嗯。努力了。所以不管考成什么样,都不会后悔。
林倦坐起来,下床,洗漱。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正常,嘴唇不干,眼睛下面没有青灰。他把刘海拨了拨,低下头洗脸。水是凉的,扑在脸上,清醒了很多。早餐是牛奶和面包。他吃了两片面包,喝了一杯牛奶,把碗洗了,背上书包,走出门。一月的早晨,风很冷,吹在脸上像薄薄的刀片。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走路。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那只橘猫不在。他看了一眼它经常蹲的位置,空的。他站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它今天没来。”林归说。
嗯。天冷。可能躲在什么地方了。
“你担心它?”
有一点。但它是猫。猫不怕冷。它有毛。
“你也有毛。你也怕冷。”
我不是猫。
“你是。你以前是野猫。现在有人喂了。”
谁喂了?
“我。沈栀。苏澈。你妈。很多人。”
林倦没有说话。他把手插进口袋里,继续走。
第一科是语文。林倦坐在考场里,试卷发下来,他先翻到最后看了一眼作文题目——“跨越”。他看了两秒,然后翻回去,开始做基础知识题。默写、文言文、阅读理解,一道一道地做,没有卡住。做到作文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跨越。他想到的不是那些宏大的、壮烈的跨越。他想到的是从不敢去食堂到每天去食堂,从不敢看镜子到每天照镜子,从不敢叫林归的名字到在心里叫无数遍。这些跨越很小,小到不值一提。但它们是他走过的路。他提起笔,写下了第一句话:“跨越不一定是翻过一座山,也可以是在地上画一条线,然后走过去。”
他写得很顺。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高深的道理,只是把自己这一年多走过的路写了下来。从床上到地上,从房间到客厅,从客厅到门外,从门外到学校,从学校到食堂,从食堂到操场,从操场到铅球场地。每一步都是一次跨越。写到最后的时候,他写了一句:“最难的不是跨过大江大河,而是每天起床,把脚放在地上,站起来。”他放下笔,看了看时间,还有十分钟。检查了一遍选择题,改了一个不确定的选项,然后交了卷。
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很亮。一月的阳光不烈,照在脸上暖暖的。走廊里站满了人,有人在讨论作文题目,有人在抱怨文言文太难,有人在对着答案。林倦没有参与讨论,他穿过人群,走到槐树下。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他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风吹过来,呜呜的,像在哭。他听着风声,听着自己的呼吸。
“作文写得好吗?”林归问。
不知道。但写的时候没有卡住。想说的话都说出来了。
“你写了什么?”
写了从床上到地上。从房间到客厅。从客厅到门外。从门外到学校。从学校到食堂。从食堂到操场。从操场到铅球场地。每一步都是一次跨越。
“你写了铅球。”
嗯。写了。从两米到七米八。从第四名到第三名。从不敢扔到想扔就扔。
“你写了我吗?”
没有。你是跨不过去的。你一直都在。不是跨过去的,是本来就在的。
林归沉默了几秒。“你以前不会在作文里写这些。你只会写标准答案。”
以前怕。怕老师觉得我写得太私人。怕同学看到觉得我矫情。现在不怕了。作文就是写自己想写的。不想写的,写了也不好看。
“你变了。”
嗯。变了。
下午是数学。林倦最担心的科目。试卷发下来,他先翻到最后看了一眼大题——一道导数的综合题,一道数列的证明题,一道圆锥曲线的求值题。导数他复习过,数列他练了很多遍,圆锥曲线是他的弱项。他深吸一口气,从选择题开始做。一道一道的,很顺。做到第八题的时候卡了一下,他跳过去,先做后面的。填空题做了三道,第四道不会,也跳过去。大题第一道数列,第一小问证明等差,他写出来了。第二小问求通项,他写出来了。第三小问求和,他用了裂项相消,算了两遍,确认没错。第二道圆锥曲线,第一小问求方程,他写出来了。第二小问求面积,他算了一遍,觉得不对,又算了一遍,还是不对。他停了一下。
“你卡住了。”林归说。
嗯。第二小问。算了两遍,答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符号。第一次是正的,第二次是负的。
“你第一步设的是直线方程,代入椭圆,用韦达定理,求弦长。然后求点到直线的距离。面积等于二分之一乘弦长乘距离。你哪一步错了?”
林倦在草稿纸上重新算了一遍。韦达定理,没错。弦长公式,没错。点到直线距离公式,没错。乘起来,符号还是负的。他盯着那个负号,看了几秒。然后他发现了。距离公式里,绝对值忘加了。面积不能是负的。他加上了绝对值,算出了正数。他写上了答案。交卷铃响的时候,他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手心全是汗。
“你做出来了。”林归说。
嗯。忘了加绝对值。差点就错了。
“你检查出来了。”
嗯。检查了两遍。
“你以前不会检查。以前做完就交了。”
以前怕检查。检查了会发现更多错。发现了也不会改。改了也不一定对。现在不怕了。错了就改。改了就对了。
林倦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周围的同学在讨论答案,有人在说“最后一道题好难”,有人在说“圆锥曲线算不出来”。他听着那些声音,觉得自己像是从水里被人捞上来的——浑身湿透了,但还活着。
第二天,物理、化学、政治。物理考的是电学和力学综合,他做得很稳。化学考的是水溶液中的离子平衡,他做得很快。政治考的是哲学和文化,他把答题要点列得清清楚楚,条理分明。最后一科交卷铃响的时候,他放下笔,看着窗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答题卡上,把最后一行字照得发亮。他想起去年期末,也是这个教室,也是这个座位。那时候他手抖得厉害,字写得歪歪扭扭,林归在心里帮他推答案。这一次,他自己写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答案。都是他自己的。
“考完了。”林归说。
嗯。
“你感觉怎么样?”
不知道。等成绩吧。
“你紧张吗?”
有一点。但不像以前那样了。
“你这次没有让我帮你。”
你没有让我帮你。你自己做的。从第一科到最后一科,你一次都没有叫我。
林倦愣了一下。他确实没有。不是故意的,是忘了。做题的时候,脑子里只有题目,没有“要不要问林归”这个念头。他完全沉浸在里面了。像一个游泳的人,忘记了自己在游泳,只记得水是凉的,天是蓝的,身体在往前。他站起来,走出考场。走廊里全是人,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叹气,有人在约晚上去哪里玩。他穿过人群,走到操场上,站在槐树下。阳光从光秃秃的树枝间漏下来,在他校服上落了一身碎金。他靠着树干,闭着眼睛。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冬天快要来的味道。
“林倦。”有人在叫他。
他睁开眼。苏澈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瓶水,冲他挥手。“考完了!走,去食堂!我请你喝饮料!”
林倦的嘴角动了一下。他走过去,和苏澈一起走向食堂。路上遇到沈栀,她一个人走着,手里拿着一本书。苏澈喊了她一声,她回过头,看到林倦,点了点头。
“考得怎么样?”沈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