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成绩出来后的第三天,沈栀约林倦去图书馆。不是学校的图书馆,是市中心的一家,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林倦到的时候,沈栀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了。桌上摊着课本、笔记本、笔袋,还有两杯柠檬水,一杯已经喝了一半。她把另一杯推过来,没有说话。林倦坐下来,把书包放下,拿起柠檬水喝了一口。凉的,酸的,甜味很淡。
“你什么时候到的?”他问。
“半小时前。”
“你怎么不先开始?”
“等你。”
林倦没有再说话。他从书包里拿出化学课本和练习册,翻到第三章。水溶液中的离子平衡。他低头做题,沈栀也在看书。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书上,落在两个人手上。
但林倦的心思不在题上。他做了一道,卡住了。不是不会,是不想做了。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街上有人在走路,有车经过,有风吹着行道树光秃秃的枝丫。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你走神了。”林归的声音从意识深处浮上来。
嗯。
“在想什么?”
在想你。
“我就在你里面。你不用想。”
想和你在不在没关系。你在,我也想。
林归沉默了一秒。“你今天怎么了?”
不知道。就是……想和你说话。不想做题,不想看书,不想和人说话。就想和你说话。
“沈栀在你对面。”
嗯。她是朋友。但你是你。
林倦睁开眼,看了一眼沈栀。她低着头在看书,没有注意到他的走神。他拿起笔,在草稿纸的边缘写了一行字——“你在吗?”写完之后,他看着那行字,觉得自己很傻。林归不需要他写在纸上。林归在他里面,什么都能听到。
“我在。”林归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林倦把那行字划掉了。划完之后,他又写了一句——“我想回家。”
“为什么?”
因为这里人太多了。不是人多,是别人多。我只想和你待着。
“你以前不喜欢一个人待着。一个人会掉。”
现在不会掉了。一个人也不会掉。因为你在。
林归没有回答。但林倦感觉到意识深处那盏灯亮了一下——不是更亮,是那种被需要时的亮。
“林倦。”沈栀忽然开口了。
他抬起头。“嗯。”
“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
“你刚才一直在发呆。”
“想题呢。”
沈栀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低下头,继续看书。林倦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把课本合上,装进书包里。
“我先走了。”他说。
“好。”
他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出图书馆。阳光很亮,十一月的阳光已经不烈了,照在脸上暖暖的。他走得很慢,没有去公交站,没有往家的方向走。他沿着街道一直走,经过一家花店,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经过一棵很大的银杏树。银杏叶全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落,铺了一地。他站在树下,看着那些叶子,看了一会儿。
“你不想回家?”林归问。
想。但想先走走。和你一起走。
“我没有脚。”
你有。你在我的身体里。我走,就是你走。
林倦把手插进口袋里,继续走。他走了很久,久到阳光从头顶移到了西边,久到影子从短变长,久到脚底走酸了。然后他停下来,站在一座天桥上。天桥下面是马路,车来车往,轰轰的。他扶着栏杆,看着那些车,一辆一辆地过去,红色的尾灯在暮色中拉成一条线。
“你在看什么?”林归问。
看车。它们有方向。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每一辆都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你不知道吗?”
知道。回家。
“家在哪里?”
有你的地方。
林归沉默了很久。久到天桥上的风把他吹冷了,久到他的手指冻僵了。然后林归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在叹息。
“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
以前不会说,是因为以前不知道。不知道你会在多久,不知道你会不会走,不知道你能不能一直陪着我。现在知道了。你不会走。所以我敢说了。
林倦从口袋里抽出手,放在栏杆上。栏杆是铁的,凉的,凉意从手心渗进去。他没有缩手,就那么放着。他看着远处的天空,橘红色的,太阳快要落下去了。
“林倦。”
嗯。
“你今天从图书馆出来,是因为沈栀?”
不是因为她。是因为我想和你说话。她在的时候,我不能和你说话。不能说出来,不能让你出来。只能在心里说。在心里说,和说出来,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在心里说,是我一个人。说出来,是我们两个人。
林归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不是真实的触感,是意识里的。但林倦感觉到了。那种温度从手背传上来,沿着手臂,到肩膀,到胸口。
“你冷吗?”林归问。
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