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你。沈栀。苏澈。陈远舟。刘峥。那只橘猫。还有很多人。他们在不同的时间,用不同的方式,看了我。有人看了一眼就走了,有人看了很久。不管看多久,他们看了。他们看到我的时候,我没有躲。以前我会躲。以前我怕被人看到。怕被人看到我瘦了,手抖了,不行了。现在不怕了。被看到也不会死。被看到了,他们还在。他们没有走。
林倦从树干上滑下来,坐在石凳上。石凳是水泥做的,表面被磨得很光滑,但坐上去还是凉。凉意透过裤子渗进来,大腿上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没有动,就那么坐着。风吹过头顶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在哭,又像在笑。他分不清。也许哭和笑本来就没有区别。都是风经过缝隙时发出的声音。人也是。人也是风经过的缝隙。风过去了,声音就没了。但缝隙还在。
林倦站起来,走到铅球筐前。筐里还有几个铅球,叠在一起,黑黝黝的。他弯腰,从最底下捞出一个。那个铅球比其他的更旧,表面的漆几乎磨光了,露出灰黑色的铸铁,摸上去比其他的更粗糙。他把它抱在怀里,不是扔,是抱。像抱一个很重很重的孩子。铅球是凉的,铁的味道钻进鼻子里,腥腥的,涩涩的。他把铅球贴在胸口,隔着校服和T恤,凉意从胸口渗进去,和心跳混在一起。他抱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回去。铅球落进筐里,砸在其他球上,发出咚的一声,很闷,像一个人在叹气。
“你明年还会来扔铅球吗?”林归问。
会。
“后年呢?”
会。大学也会。工作了也会。老了也会。只要还能站起来,就会来。站在这个圈里,把球推出去。推出去,然后看着它落地。落地了,再去捡。捡起来,再推。一遍一遍地。像活着一样。活着就是这样。推出去,落地,捡起来,再推。不知道会落在哪里,不知道能推多远。但推了,就有了方向。
林归没有说话。但林倦感觉到意识深处那盏灯亮了。不是刺眼的亮,是那种温暖的、橘色的、和夕阳一样的亮。很亮,很稳,不会灭。那盏灯从冬天亮到春天,从春天亮到夏天,从夏天亮到秋天。现在秋天快过完了,它还在。它不会因为季节变了就灭。它是他自己的灯。林归只是替他点着了。点着了,就不会灭。
林倦走出操场。操场的大门是铁栅栏的,推的时候会发出吱呀的声音,像很久没有上油了。他推开门,走出去,门在他身后自己关上了,又吱呀一声。他走回家。路上经过那棵槐树,他停下来,站了一会儿。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他想起春天的时候,槐花开了一树,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走在雪地里,但不冷。他站在树下,沈栀坐在旁边,苏澈在远处喊他。那时候他觉得活着很累。每一件事都要用力气,吃饭要用力气,睡觉要用力气,呼吸都要用力气。现在他觉得活着也累,但累完了,还有别的东西。不是甜,不是快乐,是一种“还在”的感觉。还在操场上,还在槐树下,还在路上,还在家里。还在。这个字比任何形容词都重。还在,就是没有消失。没有消失,就还有可能。
他走回家,开门,换鞋,洗手。水龙头的水是凉的,冲在手上,凉意从指尖往上传。他洗了很久,久到手指发红。然后他关了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用毛巾擦干。他走进卧室,坐在书桌前。台灯没开,窗外的天已经暗了,灰蓝色的光透过窗帘,在房间里铺了一层薄薄的、冷色调的影子。他伸手打开台灯,橘色的光涌出来,铺在桌面上,铺在课本上,铺在他的手背上。
他翻开化学课本,开始做题。高二第三章,水溶液中的离子平衡。弱电解质的电离平衡常数,他以前觉得很难,现在看过去,每一步都很清楚。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了平衡常数表达式,代入数据,算出了结果。手不抖,字迹工整。他做了一道,又做了一道。做完第三道的时候,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的路灯亮了,橘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和台灯的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你今天说,你是野花。”林归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从很近的地方。
嗯。
“野花不用人浇水也能活。”
嗯。
“但你不是野花。”
那我是谁?
“你是林倦。是我的林倦。”
林倦的嘴角翘了起来。他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在手掌下面跳动。一下,一下,很稳。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光光的,没有皮筋。右手,也光光的,什么都没有。但两只手都在。都是他的。他握了握拳,又松开。手指张开,合拢,张开,合拢。不抖。
“你也是我的。”他在心里说。
林归没有回答。但林倦感觉到意识深处那只手握住了他的手——不是握手腕,是握手指。一根一根地,慢慢地,像在确认每一根都在。他把自己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和那只意识里的手贴在一起。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手心。那种温度从他的手心传到林归的手心,又从林归的手心传回他的手心。一个循环,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晚安,林倦。”
“晚安,林归。”
他关了台灯,黑暗涌进来。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橘色。他看着那片橘色,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睛。在那盏温暖的、橘色的灯光里,慢慢睡着了。
那天晚上,他梦到了野花。梦里的野花不是长在路边的,是长在操场上的。铅球场地周围开满了花,白色的,小小的,像槐花,但比槐花更小。花瓣很薄,在月光下几乎是透明的,能看到花瓣里面细细的脉络。他站在投掷圈里,手里托着铅球,铅球上也有花。不是画上去的,是长出来的。细细的藤蔓从铅球表面钻出来,缠着他的手指,开出一朵一朵的小白花。他没有扔,只是站着。风吹过来,花瓣落了他一身,落在肩膀上,落在头发上,落在手背上。他没有抖掉,就让它们落着。他站了很久,久到花瓣把他埋住了。但他不觉得重。因为那些花瓣是轻的,和活着一样轻。他在梦里伸出手,接住了一片花瓣。花瓣躺在手心里,凉凉的,薄薄的,像一片小小的月光。
他醒了之后,枕头是干的。没有哭。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能看到外面一小片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团模糊的、被城市灯光映成橘色的云。他看着那片云,看了一会儿。
“林归。”
嗯。
“今天星期几?”
“周六。”
“不用上课。”
“嗯。”
“那再睡一会儿。”
“好。”
林倦闭上了眼睛。在那盏温暖的、橘色的灯光里,又睡着了。没有梦。只有暖。那暖意从意识深处慢慢扩散开来,像水波,一圈一圈的,从中心到边缘,从水面到水底。每一圈都在说同一句话——我在。我在。我在。